“到了。”
男人率先打破了这要命的死寂。
声音低沉沙哑,像深夜里穿过松林的晚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
苏黛黛愣了足足两秒。
然后。
腾的一下。
从脖子根到耳尖,再到整张脸,瞬间烧成了煮熟的虾子。
她像触电一样,猛地坐直了身体。
动作太大,脑袋差点直接撞上霍承洲坚毅的下巴。
“我、我……我睡了多久。”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发飘。
“三个小时。”霍承洲收回手,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三个小时。
苏黛黛眼前一黑。
她在他怀里,窝了整整三个小时。
还抓着他的手。
她恨不得现在就抠出个三室一厅,把脸深深地埋进座椅缝里。
“你……你怎么都不叫醒我。”她恼羞成怒,试图倒打一耙。
“叫了。” 霍承洲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说,再睡五分钟。
”
“ 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五十分钟前。”
苏黛黛闭嘴了。
绝杀。
她低着头,双手无处安放,只能做贼心虚地疯狂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扯了扯压出褶皱的衣摆。
脸上的温度高得能煎鸡蛋。
霍承洲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瞬间让原本就狭窄的包间显得更加逼仄。
他长臂一伸,从头顶的行李架上取下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手指隔着薄薄的帆布,触碰到了包底那一团柔软的轮廓。那是他前几天买的那条红围巾。
他眼神暗了暗,不动声色地将包拎在手里。
动作从容不迫。
仿佛刚才那个抱着她睡了三个小时的人根本不是他。
“走吧。” 他侧过身,让出过道。
苏黛黛赶紧站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朝着车厢门走去。
走道很窄。
火车的晃动让两人的距离时远时近。
经过他身边,准备下车的那一瞬间。
苏黛黛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
也许是刚才那个滚烫的怀抱给了她错觉,也许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让她乱了阵脚。
她的指尖,鬼使神差地探了出去。
轻轻地,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小指。
一触即分。
快得像是一阵风。
霍承洲的步子,猛地顿住。
高大的身躯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说话。
但跟在他身后的苏黛黛,却清清楚楚地看见。
在昏暗的车厢过道灯光下。
这个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面男人。
那只露在外面的耳尖。
红了。
红得滴血。
他的耳尖,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红了。
这点红色一直烧到下车都没褪干净。
苏黛黛假装没看见。心里却偷偷乐了一路。
军区派来接站的吉普停在站台外面。赵勇靠在车门上。看见他们两个出来,立刻立正。
“首长!嫂子!”
“嗯。”霍承洲冷着脸上了车。
赵勇凑到苏黛黛身边。压低声音:“嫂子,省城讲话那事儿,我听说了——全军区都传开了!”
“这么快?”
“李主任当天就在食堂跟人吹了。说刘部长拍桌叫好。”
苏黛黛哭笑不得。“李主任那张嘴……”
“行了。上车。”霍承洲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赵勇冲苏黛黛挤了挤眼。替她开了车门。
车子一路开进家属院。
刚停稳。
苏黛黛还没来得及开门——
“妈!!!”
一道尖锐的嗓音划破夜色。
小薇像颗炮弹一样从屋里冲出来。拖鞋都跑掉了一只。直直撞进苏黛黛怀里。
“妈!妈你回来了!”
两只小手紧紧箍住苏黛黛的腰。脸埋在她肚子上。闷闷地说话。
“想死你了——你怎么才回来——说好三天——都四天了——”
苏黛黛心里一软。蹲下来把她搂住。
“路上耽搁了半天。对不起啊宝贝。想妈了?”
“才没有!”小薇嘴硬了一秒。下一秒又把脸往她脖子里钻。“嗯……想了一点点……”
苏黛黛笑着亲了亲她的头发。“妈也想你。”
小川站在门口台阶上。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回来了?”
语气淡淡的。
但苏黛黛注意到——他的鞋穿反了。左脚穿了右脚的。
显然也是听见动静急着跑出来的。
“回来了。”苏黛黛冲他笑。“家里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小川撇了撇嘴。“安就是半夜爱哭。其他没什么。”
“辛苦你了。”
小川别开脸。“不辛苦。”
顿了一下。
“那个……你讲话那事……怎么样?”
“挺好的。”苏黛黛说。“底下一百多个人都给我鼓掌了。”
小川的嘴角肉眼可见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哦。还行。”
张婉茹抱着小霍安从屋里出来。安一看见苏黛黛。胖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成惊喜。
“啊!啊啊!”
两只小手朝她伸。身子往前倾。恨不得从张婉茹怀里跳出去。
苏黛黛赶紧接过来。亲了一口他的胖脸蛋。
“乖。想妈了没有?”
安咯咯笑着。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攥着不撒手。
张婉茹在旁边笑着说:“你可算回来了。这小祖宗白天还好。一到半夜就嚎。谁哄都不行。非得找你。”
“麻烦你了婉茹姐。”
“说什么麻烦。”张婉茹摆摆手。上下打量她一眼。“哎,你出去一趟气色好了不少。整个人都精神了。”
苏黛黛笑了笑。“大概是心里踏实了。”
一家人进了屋。
苏黛黛把帆布包打开。先拿出那几包省城带回来的桃酥。
“薇薇。你要的核桃桃酥。”
小薇眼睛一亮。“真的!”一把抢过去。拆了纸包就往嘴里塞。
“还有小川的。你的是花生味的。”
小川接过去。“嗯”了一声。拆开。咬了一口。没说话。但吃得很快。
苏黛黛又从包里拿出那三匹布料。展开铺在桌上。
“这是给小薇的碎花棉布。做条裙子。开春穿。”
“好看!”小薇扑过来摸。“有花花的!”
“这是小川的深灰卡其布。给你做条裤子。你最近长了一截,旧裤子都短了。”
小川摸了摸那布料。“不用专门……”
“怎么不用?你裤腿都到脚脖子上头了。”
小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没反驳了。
“还有这块藏蓝灯芯绒。”苏黛黛拿起最后一匹。“给你爸做件夹克。”
霍承洲正站在门口换鞋。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缺衣服。”
“你那件棉大衣补了两个补丁了。”
“还能穿。”
苏黛黛瞪了他一眼。“你都说我棉袄穿了两年旧。你自己那件呢?三年了吧?”
霍承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赵勇要是在。一定会说——首长你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孩子们闹了一阵。安也被喂了奶。渐渐消停了。
张婉茹识趣地告辞走了。
小薇和小川各自回了屋。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黛黛洗了脸。擦着手从里屋出来。
霍承洲站在堂屋桌前。
他手里多了个东西。
一条围巾。
红色的。细绒毛。叠得整整齐齐。
苏黛黛愣住了。“这什么?”
“围巾。”
“我看见了——哪儿来的?”
霍承洲没说话。抬手把围巾展开。一圈一圈地往她脖子上绕。
动作不算轻柔。甚至有点笨拙。但一圈一圈的。很认真。
苏黛黛整个人僵在那里。
红色的绒面贴着她的脸颊。柔软。暖和。
她低头看了看围在脖子上的那抹鲜红。又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买的?”
“回来了。”他转身就走。
“霍承洲!”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是不是那天在百货大楼让我等你的时候——”
“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
苏黛黛盯着他的背影。
耳尖——又红了。
红得跟这条围巾一个色。
苏黛黛站在原地。双手捂着脖子上的围巾。指尖摩挲着柔软的绒面。
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低头闻了闻。
淡淡的新布料味道。和他大衣口袋里沾上的皂角香。
“傻子。”她小声嘀咕。“买个围巾跟做贼似的。”
但眼眶红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