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可不成,大家一起才行。”
霍承洲站在坡下,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手里那件军大衣原本是给苏黛黛送来的,他没上去,只交给了小川。
“给你妈披上。”
“爸,你不过去?”
“她正忙。”
小川抱着军大衣看他。
“你是不是怕过去以后,嫂子们又拿你开玩笑?”
“作业写完了?”
“我这就去送衣服。”
小川跑得飞快,半点没给亲爹再训他的机会。
霍承洲看了一眼坡上的人,转身往办公楼走。
第二军区的问题,比他来前看到的材料还多。
训练场设施老旧,几个营沿用多年前的训练办法,后勤账目也乱。
最难动的还是干部作风。
办公室里,三营营长冯大海把帽子往膝盖上一放。
“霍副司令,山区条件摆在这里,训练强度一下提这么高,战士们吃不消。”
“今天跑了多少公里?”
“八公里。”
“红旗军区新兵拉练,最低十公里。”
冯大海挪了挪屁股。
“咱们不能跟红旗军区比,人家装备好,伙食也好。”
“食堂这个月没加预算,伙食为什么能提上来?”
“那是嫂子能干。”
“饭能改,训练不能改?”
冯大海被问住,拿起帽子拍了两下。
“我也不是反对,就是想慢慢来。”
“已经慢了三年。”
霍承洲把训练记录推到他面前。
“射击不合格率三成,山地负重行军,两支连队没到终点。”
“这要真上了战场,敌人会不会等你慢慢来?”
冯大海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不会。”
“明天开始,三营先改。”
“为什么先拿我们开刀?”
“因为你今天第一个进我的办公室。”
冯大海抬起头,霍承洲已经翻开了下一份材料。
“有困难,列出来,我解决,想拖,不行。”
“那训练后的热水和夜间照明呢?”
“后勤科今晚给答复。”
“医务人员也得跟上,我们卫生员不够。”
“从军区卫生所抽调两个,轮班跟训。”
冯大海沉默片刻,把帽子戴正了。
“行,只要保障跟上,我带三营先试。”
当天晚上,霍承洲把后勤科和卫生所的人全叫来了。
马科长抱着账本,鼻尖冒汗。
“首长,热水能烧,煤可不够。”
“食堂每天晚上几点停火?”
“七点半。”
“训练结束七点,食堂锅炉延后一个小时,集中烧水。”
“那炊事班得加班。”
“排轮班表,加班记补休。”
卫生所的高医生接过话。
“跟训可以,可常用药不够,扭伤药也缺。”
“列单子,先从军区内部调剂。”
“调剂不出来呢?”
“我向上级申请。”
马科长翻了两页账。
“首长,训练场的照明线也老化,真要加练,得换一段电线。”
“仓库里还有没有?”
“有一卷,原本留着修宿舍。”
“先修训练场,宿舍坏的地方逐户登记,月底统一处理。”
会议开到九点,门外有人敲了三下。
赵勇背着行李卷,探进来半个脑袋。
“报告,我是不是来晚了?”
霍承洲抬眼看他。
“你怎么来了?”
“调令到了,我来给您当警卫参谋。”
赵勇咧着嘴进门,把调令摆到桌上。
“老关首长说您这人不爱开口,到了新地方容易把人得罪光,让我来替您说人话。”
屋里几个人都低头看本子,肩膀却在动。
霍承洲拿起调令看完。
“出去。”
“首长,我才刚到,水都没喝。”
“先去宿舍放东西,再回来整理会议记录。”
“是,我就知道离了我,您连记录都没人整理。”
“再多一句,去跑十公里。”
赵勇拎起行李卷就走。
“我现在一个字都没有。”
马科长咳了两声。
“首长,您这位参谋挺活泛。”
“以后有事找他。”
“首长,我在门外听见了!”
赵勇人没走远,还真又把脑袋探了回来。
半个月后,三营的试训成绩出来了。
山地行军速度提了一成,射击不合格的人数也少了近半。
原本抱怨最多的冯大海,拿着成绩表找到了霍承洲。
“霍副司令,三营能继续练。”
“保障有没有问题?”
“热水够,药品也跟上了,就是战士们饭量大,食堂馒头少了。”
“找马科长。”
“找过了,他说让您家嫂子想办法。”
霍承洲抬头看他。
“她不管军区编制内的事。”
冯大海赶紧改口。
“马科长的意思,是食堂照嫂子教的办法发面,出锅能多两成。”
“那就按办法做。”
“还有一件事。”
“说。”
“二营的人听说我们成绩上来了,想跟我们比一次。”
“你怕输?”
“谁怕了?比就比!”
“下周全军区考核,不用私下比。”
冯大海抱着成绩表出去,走到门边又回了头。
“霍副司令,我之前说话冲,您别往心里去。”
“成绩拿出来,别的少说。”
“明白。”
干部作风整顿,随后也铺开了。
迟到早退要登记,训练计划不能只写在纸上,后勤物资每笔都要有人签字。
有人当面不说,背后却把状告到了司令员那里。
第二军区司令员秦守义五十多岁,是从炮火里走过来的老资格。
他把霍承洲叫进办公室,桌上摆着三封意见信。
“承洲,看看。”
霍承洲一封封看完,又放回桌上。
“第一封说训练过重,第二封说我不通人情,第三封说账目查得太细。”
“你怎么想?”
“训练标准有依据,干部纪律有条例,后勤账目必须查。”
秦守义端着搪瓷缸子,打量他半晌。
“你就不怕把人都得罪了?”
“怕也得做。”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这里不是红旗军区。”
“首长,这里是第二军区,所以更得做。”
秦守义没接话,只让他先回去。
赵勇守在外面,见人出来便迎上去。
“首长,挨批了?”
“没有。”
“那三封信写的什么,我能打听不?”
“不能。”
“成,我不问,嫂子让我捎话,晚上包萝卜馅饺子。”
霍承洲脚步快了半拍。
赵勇跟在后面直乐。
“首长,您慢点,饺子又不会长腿跑了。”
一个月后的考核,第二军区平均成绩提了一大截。
三营拿了第一,过去垫底的通讯连也过了合格线。
后勤核账查出两处积压物资,重新调配后,正好补上训练所需。
秦守义拿着考核表看了许久,叫来身边的参谋长。
“你觉得霍承洲这个人怎么样?”
“手段硬,话也少,下面起初怨气不小。”
“现在呢?”
“现在没人说训练不该改了,都在争下个月的第一。”
秦守义把考核表合上,朝训练场那边看了一眼。
“这个人,是个干实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