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手还没松开，省报的记者便从礼堂里追了出来。
女记者姓何，三十岁上下，留着齐耳短发。她胸前挂着工作证，手里拿着采访本，走到苏黛黛面前先道了歉。
“苏同志，刚才会后找你的人太多，我没插上话。省报想写一篇军属互助试点的报道，希望能采访你半个小时。除了办互助组的经历，也想了解你个人的成长过程。”
苏黛黛下意识看向霍承洲。
“经验可以讲，个人的事就算了吧。互助组有今天，靠的是几十名军嫂，我一个人上报纸，容易让人误会功劳都归了我。”
何记者没有勉强，只留下联系方式。
当晚，省军区后勤部的梁组长来到招待所，又提起了采访。
“苏黛黛同志，这篇报道不是给你个人摆功劳。三个试点刚铺开，很多军嫂还在观望。有人怕自己没文化，也有人觉得在家多年，出去做事会被笑话。你的经历能让她们少些顾虑。”
苏黛黛抱着刚吃饱的霍念，低头想了片刻。
“要是为了鼓励大家，我愿意讲。不过报道里要把互助组其他人的作用写清楚，不能只写我一个。”
何记者第二天一早便赶到招待所。
她原先准备了一大串问题，以为苏黛黛多少会避开出身和早年的经历。真正开始采访后，才发现对面的人比她想得坦荡。
“你刚进红旗军区时，已经具备组织军属工作的经验了吗？”
“没有。”苏黛黛摇头，替怀里的霍念拉好小被子，“我那时只想找个能吃饭、能睡觉的地方。霍家招保姆，我会做饭，也能照顾孩子，便留下试了三天。”
何记者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介意在报道里写自己当过保姆？”
“这是实情，没什么不能写。”苏黛黛神色平静，“靠劳动吃饭不丢人。那几年我在霍家拿工资，做饭、洗衣，也照看小川和小薇。正是因为每天和家属院的人接触，我才看见许多军嫂的难处。”
何记者抬头看她，心里多了几分敬意。
来采访之前，有人悄悄告诉她，苏黛黛是霍承洲的妻子。她也曾猜测，这个荣誉里会不会有丈夫职务带来的便利。此刻听到“保姆”两个字，那份猜测显得狭隘。
“你后来嫁给霍副司令员，有没有人说过闲话？”
“说过，而且不少。”苏黛黛没有避重就轻，“有人觉得我身份低，也有人说我图霍家的条件。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堵不住。只要家里人信我，我自己做事对得起良心，那些话便不能替我过日子。”
坐在窗边看文件的霍承洲抬起头。
何记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问道：“霍副司令员当时怎么处理这些闲话？”
霍承洲合上文件，回答得干脆。
“该澄清的事实，由我出面澄清。她的能力，不需要靠我证明。”
何记者很快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采访继续进行。苏黛黛讲了互助组最初只有几个人，讲第一批腌菜因盐放得不准坏了两缸，也讲自己为了看懂账本，每晚跟着小川识字。
“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累的时候想过歇一歇，没想过彻底扔下。”苏黛黛低头看着女儿，“人一旦知道自己能做成一件事，心气就不一样了。军嫂们拿到第一次分红时，有人买了布，有人给孩子添了双棉鞋。钱虽然不多，却是她们自己挣的。看见她们高兴，我就觉得还能再往前走一步。”
何记者问完最后一个问题，采访本已经写了十几页。
临走前，她看见桌上的奖状，提出想拍一张照片。
苏黛黛没有抱着奖状坐在正中间。她将六本互助组指南摆在桌上，自己坐在一旁，霍念安静地躺在她臂弯里。
“要拍就把这些书拍进去。上面的字是我写的，里面的办法属于大家。”
报道在半个月后刊出，标题叫《从保姆到军属带头人》。
报纸送到红旗军区那天，互助组门口围满了人。有人念到苏黛黛夜里跟孩子学认字，眼圈悄悄红了。也有人将报纸借回家，想让自家闷了多日的妹妹看看。
省报编辑部收到的来信越来越多。
一名随军多年、始终不敢出门做事的军嫂在信里写道：“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没念过几年书，除了带孩子什么也做不好。看完苏黛黛同志的经历，我去报名参加了缝纫小组。头一件衣服做得歪歪扭扭，可我终于敢迈出家门。”
还有一封信从偏远山地寄来。信纸粗糙，字写得大小不一。
“苏大姐，我和你一样，起点很低。你的故事让我知道，只要肯学肯干，人就能把自己的日子重新撑起来。”
苏黛黛捏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周敏从外面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一张刚收到的电报。
“青山军区组织了十二名军嫂代表，后天就到咱们这里。她们在电报上说，要当面向你取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