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把妹妹抱稳些,她又要抓电话线了。”
电话那头先传来小川的声音,隔着长长的线路,混着电流的沙沙声,听得不太真切。
苏黛黛握紧听筒,身子往值班室的木桌前靠了靠。
“承洲,是小川在旁边吗?”
“嗯,都在。”
霍承洲答得短,旁边却乱得很,小薇嚷着要跟妈妈说话,霍安也在喊,最小的霍念咿咿呀呀,几个孩子凑在一部电话跟前,谁都不肯让谁。
听见这阵动静,苏黛黛憋了两周的惦记一下堵到了嗓子口。
来培训班已经十四天了。
白天上课忙,晚上整理笔记也忙,身边还有林巧云和赵秀兰说说笑笑,日子挤得满满当当,她还能忍住不往家里想。
可一到熄灯以后,宿舍静下来,挂钟一下接一下地走,她眼前便全是霍念睡醒后四处找人的样子。
那孩子还不到一岁,最认她身上的味道。
临走那天,小家伙抓着她的衣襟不放,霍承洲哄了半天也没能把那只小手掰开,最后还是她狠下心,转身上了车。
“她夜里还找我吗?”
问出口后,苏黛黛又怕听见答案,拇指在听筒线上来回摩挲。
霍承洲那边安静了片刻,大概是换了只手抱孩子。
“不找。”
“你可别哄我,她睡觉前要听人哼曲儿,半夜醒一次,还得喝小半碗温水,天一冷就爱踢被子。”
“都记着。”
“她吃奶怎么样?”
“没少吃。”
“米糊别调得太稠,她咽不下去,又不会说,只会拿舌头往外顶。”
“知道。”
问一句,霍承洲答一句。
往日苏黛黛嫌他话少,这会儿隔着电话,连他低低的一声嗯都舍不得漏听。
值班室的老师坐在门边翻报纸,离规定的通话时间还剩不到五分钟,墙上那只挂钟走得比平日快了不少。
苏黛黛朝门口看了一眼,又问:“小薇最近有没有闹着不吃青菜,小川作业写完没有,霍安晚上还尿床吗?”
电话那头立即传来霍安的抗议。
“妈,我没有,我就一次!”
小薇跟着拆台。
“弟弟骗人,昨天褥子还晒在后院,爸说不许告诉妈妈。”
“霍小薇!”
两个孩子争了起来,鞋底踩得地面咚咚响。
苏黛黛听着听着,唇边有了笑,鼻子却越来越酸。
这才是她的家。
乱归乱,每一声都能让她的心落回原处。
“妈。”
小川接过了听筒,少年人正处在变声的时候,嗓音带着点粗。
“家里都好,你别惦记,我会看着弟弟妹妹,菜地那边周姨也来过两次,账本给你收在抽屉里了。”
“你还得上学,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家里有你爸呢。”
“他忙。”
“再忙也是他该操心,你一个孩子逞什么能。”
苏黛黛嘴上说他,心里却清楚,小川是怕她在外面不踏实,才把家里每件事都记着。
从前那个怕再被丢下的孩子,如今已经会替她守家了。
小川在那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又补道:“你多学点再回来,老师都说机会难得,家里不用你管。”
苏黛黛的手停在电话线上。
这句话说得像个小大人,可她听得出来,孩子也是想她的。
“想要什么,妈回去给你带。”
“不要。”
“真不要?”
“你早点回来就行。”
小川说完便把听筒塞给了小薇,动作忙得像是多留一会儿便会让人听出什么。
小薇可没哥哥那份别扭,刚接过电话就哭开了。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弟弟也想,妹妹也想,爸爸更想。”
“我没有。”
霍承洲在旁边接了一句。
小薇哪里肯听,抱着听筒继续告状。
“爸晚上坐在桌边看你的信,看完还塞回信封里,我都瞧见两回了。”
苏黛黛抬手遮住唇,没让笑声漏出去。
“你爸是在看我写的互助组安排。”
“才不是,写互助组的那几张在最前面,他总看最后一张。”
“霍小薇,把电话给我。”
霍承洲开口后,电话那边响起一阵忙乱。
小薇还在嘀咕最后一张写的是想你,紧接着便跑远了。
听筒重新落进男人手里。
两边都没说话,电流声钻进耳朵,带出一份隔了几百里的亲近。
苏黛黛低头看着桌角被磨掉的漆,先开了口。
“最后一张有什么好看的,也没几句话。”
“字写得比以前好。”
“就看字?”
“嗯。”
霍承洲承认得一本正经,苏黛黛反倒拿他没办法。
“那我下回不写想你了,多写几个生字,让你慢慢看。”
“都写。”
这两个字叫她脸上发热。
她拿手背碰了碰脸,目光落在挂钟上,剩下不到两分钟。
“承洲,我在这里挺好的,老师讲得细,同学也照顾我,你别担心。”
“钱够不够?”
“够,出门时你塞了那么多,我哪儿花得完,食堂饭菜便宜,纸笔也是班里发的。”
“天冷了,加件衣裳。”
“知道,你也是,别光顾着工作,胃疼了不肯说,等我回去又得养上半个月。”
“没疼。”
“你每次都这么说。”
“真没疼。”
霍承洲难得多解释了一句,随后把霍念抱近了些。
细碎的咿呀声贴着听筒传过来,小家伙拍了两下什么东西,又发出一串含糊的音。
苏黛黛立刻坐直。
“念念,是妈妈,念念听见了吗?”
孩子哪里懂电话,只顾着伸手去抢听筒。
霍承洲哄她叫妈,小薇也跑回来教,连霍安都在旁边一声接一声地喊。
闹了半天,霍念总算憋出一个字。
“姐。”
小薇乐得直拍手。
“妈,妹妹会叫姐了,她先会叫的我!”
“她是碰巧。”
霍安不服气,非让妹妹叫哥。
苏黛黛也笑,眼泪却掉在了手背上。
她错过了小女儿第一次清楚地叫人。
等她三个月后回去,霍念也许会走了,也许又学会了别的称呼,孩子的日子不会停下来等她。
“黛黛。”
霍承洲叫了她一声。
苏黛黛忙擦掉泪,怕他从呼吸里听出异样。
“我在。”
“都好,小念会叫姐了,你安心学。”
还是那么简短的一句话。
她却听明白了。
家里有他,孩子们也有他,他会把每一个人的平安都守好,让她不用被妻子和母亲的身份困在原地。
值班老师抬手指了指挂钟。
苏黛黛点头,手指却没舍得从听筒上松开。
“时间到了。”
“嗯。”
“那我挂了。”
“好。”
嘴上都说着好,两边谁也没先放。
又过了几秒,霍承洲才道:“学完回来,家里等你。”
电话断了。
苏黛黛仍把听筒贴在耳边,直到里面传来单调的忙音,她才把它放回去。
走出值班室,夜风从楼道尽头灌进来,吹得她眼角发凉。
林巧云靠在宿舍门边等她,手里端着刚打回来的热水。
“家里都好吧?”
“都好,小女儿会叫姐姐了。”
“这不是好事吗,你怎么还哭了?”
苏黛黛用袖口碰了碰眼角。
“高兴的。”
林巧云把搪瓷缸递给她,陪她往宿舍走。
“当娘的出一趟远门,心像让线拴在孩子身上,我家那两个都上学了,我来第一晚还翻来覆去睡不着,你家最小的才那么点大,哪能不想。”
“想也得学。”
苏黛黛喝了一口热水,胸口那团堵着的气慢慢散开。
“家里人都托着我往前走,我要是只顾着舍不得,那才对不起他们。”
回到宿舍,赵秀兰已经铺开了课本,正对着一道肥料配比题犯难。
看见苏黛黛进门,她把铅笔一放。
“你回来得正好,老师白天讲的这个比例,我算了三遍,三遍都不一样。”
苏黛黛把搪瓷缸搁在桌边,接过草稿看了看。
眼角还留着一点湿,她没有再去擦。
家自然是想的。
可她从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苏黛黛,走到省城的培训课堂,靠的从来不是等别人替她安排日子。
孩子会长大,她也得长。
以后小薇拿着书来问她,小川跟她谈外面的天地,霍安和霍念也要走上各自的路,她不能只会站在灶台边说一句妈不懂。
“这里多乘了一次,老师讲过,先算一亩地需要多少,再按地块大小往上加。”
苏黛黛坐下来,拿铅笔重新列式。
赵秀兰凑近看,林巧云也搬了凳子过来。
煤油灯照着摊开的书页,三个人的影子落在墙上,一直学到宿舍熄灯铃响。
苏黛黛躺下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霍承洲寄来的信。
纸上只有几行字。
家安,菜地安,勿念。
小薇画了一朵花,霍安按了个黑乎乎的手印,小川在末尾添了一句,妈,好好学习。
她把信折好,重新放回枕下。
窗外有人提着水桶走过,脚步很快,水在桶里晃出轻响。
苏黛黛闭了闭眼,又坐起身,披上衣服翻开课本。
明天要讲科学种植。
她在书页空白处写下互助组菜地遇到的几个难题,板结,减产,堆肥发热不匀,还有同一块地连种白菜后病虫增多。
写到最后,她想起霍承洲那句家里等你,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学会了,带回去。
......
“苏同志,你先别坐,这个问题再往细里说说。”
讲台上的陈老师放下粉笔,示意苏黛黛把刚才提到的情况讲完。
教室里几十双眼睛转了过来。
苏黛黛手里还捏着笔,迟疑片刻才站直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