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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黛黛同志,请到前面来。”

掌声从教室后排传过来,苏黛黛还坐在座位上,手掌落在结业证书的红色封皮上,半晌才听清陈老师叫的是自己。

林巧云拿胳膊碰了碰她。

“快去,优秀学员还有奖状呢。”

苏黛黛起身时,衣角被桌边挂了一下。

她低头理好,沿着过道走向讲台。

三个月前刚进这间教室,她连课表上几个生字都认不全,担心听不懂,也怕别人笑她基础差。

如今墙上的黑板报换了三回,窗外树枝上的叶子也落了大半,她的笔记攒了厚厚五本。

陈老师把奖状递到她手里。

“苏黛黛同志在培训期间勤奋学习,善于把理论与生产实践结合,结业考核成绩优异,经班委评定,授予优秀学员称号。”

掌声又响起来。

赵秀兰拍得最响,林巧云还冲她扬了扬下巴。

苏黛黛望着奖状上的名字,指腹在黛字上停了一会儿。

这三个字写得端正,跟她第一次去扫盲班时,在田字格里写得歪歪扭扭的名字,已经隔了好长一段路。

“苏同志,说几句吧。”

陈老师把位置让给她。

讲台下安静下来,几十个人都在等。

苏黛黛原本准备了一篇结业发言,昨晚背到半夜,此刻站在这里,那些工整的话却说不出口了。

她把稿纸折起来,握在手里。

“刚来的第一天,老师让大家说说最想学什么,别人说科学种植,说经营管理,我说,想知道菜为什么越种越差。”

下面有人笑了,那是他们都记得的事。

“那时候我只看得见自家那二十多亩地,哪里少收了几筐菜,哪块地又板结了,就是我心里最大的事。”

“这三个月,我学会了怎么配肥,怎么轮作,怎么记成本,也知道二十亩地之外,还有村,还有县,还有更多跟我们一样摸着石头干的人。”

她看向陈老师。

“老师说,书上的知识落到土里,才能看出有没有用,我想把这里学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带回去,先在我们的地里试,试成了再教给别人。”

掌声从前排响起,慢慢连成一片。

苏黛黛没有再往下说。

她朝老师和同学鞠了一躬,拿着奖状回到座位。

赵秀兰把奖状接过去看。

“你这几句话可比昨晚背的强,那篇稿子听着像陈老师写的。”

“本来就是陈老师帮着改的。”

“难怪呢,全是大道理。”

林巧云凑过来。

“你小点声,老师还在前面。”

赵秀兰连忙把嘴闭上,过了一会儿又在纸上写了句话,推到两人中间。

中午我请客,一人一个肉包。

林巧云在后面补了一句。

肉票从哪儿来?

赵秀兰继续写。

攒了三个月,今天不过日子了。

苏黛黛看着纸上的字,忍不住笑。

结业典礼结束后,学员们回宿舍收拾行李。

住了三个月的屋子一下乱起来,被褥卷在床上,搪瓷缸碰得叮当响,桌上堆满来不及装进去的书和本子。

林巧云把衣服往提包里塞了几次,拉链怎么也合不上。

“来时明明装得下,回去怎么多出这么些东西?”

赵秀兰坐在箱子上使劲往下压。

“书多了,笔记多了,还有你买的两块花布,你非说省城颜色好看。”

“给我闺女带的,总不能扔了。”

苏黛黛把自己的衣服卷紧,空出一块地方。

“花布放我这里,我的包还有位置。”

“你的书比我们俩加起来都多,哪来的位置?”

“我把棉衣穿身上。”

“外头还没冷到那份上,你穿出去,别人当你发热病。”

三人忙了半天,总算把东西都收好。

床铺空下来后,屋子显得宽了不少。

林巧云摸着床架上的一道划痕,忽然没了先前的热闹劲。

“明早各走各的,这回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赵秀兰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

“不是说好留地址吗,快写,谁搬家了也得写信告诉另外两个。”

本子放到苏黛黛面前。

她一笔一画写下第二军区家属院,又补上互助组的收信地址。

林巧云家在邻省,回去要转两趟车。

赵秀兰离得近些,也隔着几个县。

三个人的地址挤在一页纸上,旁边还记着各自家里孩子的名字。

“等明年开春,我把我们那边的豆种寄给你们。”

林巧云说着,往苏黛黛包里塞了个纸包。

“这是今年带来的,我留了一小把,你先拿回去试,豆荚长,结得也多。”

苏黛黛把纸包放进笔记本夹层。

“那我寄菜种给你,我们的青椒耐雨。”

赵秀兰不肯落下。

“我家没什么好种子,我给你们寄腌萝卜,吃完还能拿萝卜籽种。”

“腌过的萝卜籽还能种?”

“不能吗?”

林巧云笑得扶住床架。

赵秀兰这才反应过来,抬手要打她,两人绕着床铺追了半圈。

苏黛黛也笑,笑着笑着,目光停在那张写满地址的纸上。

三个月说长不长。

可她们一起趴在灯下算题,一起去试验田挖土,一起为一份轮作方案争到熄灯,也在谁想家时挤到一张床边说话。

来时都是陌生人,走时却多了两门可以隔着山水写信的朋友。

第二天一早,培训班门前停了几辆送学员去车站的汽车。

陈老师站在台阶下,一个个检查结业证和介绍信,轮到苏黛黛时,又往她手里放了一份材料。

“这是你在交流会上做的发言记录,省里农业部门留了一份,这份你带回去。”

“老师,我那点经验也值得他们留?”

“经验不分大小,能解决实际问题就有价值。”

陈老师替她把材料压进包里。

“回去后别急着全面铺开,先做对照试验,数据记全,尤其是投入和产出,明年把结果寄给我。”

“我记住了。”

“还有,继续学。”

陈老师看着她。

“结业证只能说明这三个月没有白过,往后的路还得自己走。”

苏黛黛点头,把老师的每个字都记进心里。

汽车开动时,学员们从车窗伸出手,朝门口的人挥别。

赵秀兰眼泪来得快,刚出院门便抹个不停。

“我这辈子头一回读这么久的书,回去以后,家里人还不一定信我能拿优秀。”

林巧云把手帕递给她。

“你把证书挂堂屋正中间,谁不信就让谁站下面念一遍。”

“那得挂多高?”

“挂房梁上,省得孩子撕了。”

两个人又说笑起来。

苏黛黛靠着车窗,看省城的街道慢慢退到后面。

来时她一路想着家里的孩子,想着互助组离开她会不会出乱子,连窗外经过什么地方都没留意。

回去时,眼前的一切都跟先前不同了。

城外的田不再只是成片的绿色,她会看垄沟宽窄,会猜地里种的是什么,也会留心路边水渠能浇到哪几块地。

到了换乘的车站,三个人要往不同方向走。

林巧云先上车,隔着车窗喊:“苏黛黛,明年别忘了寄消息!”

“忘不了,你也得写!”

赵秀兰的车随后进站。

她抱着行李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一手搂住一个。

“咱们说好了,谁先把新法子试成,谁先写信,可不能藏着掖着。”

“都学三个月了,还藏什么。”

苏黛黛替她扶正围巾。

“路上看好包,到了家先报平安。”

汽笛催了两遍,赵秀兰才跑向车门。

站台空下来后,苏黛黛独自坐上回第二军区的班车。

包放在脚边,奖状和结业证贴着胸口收好,五本笔记压在最下面,每一本都沉甸甸的。

车驶出省城,窗外渐渐变成连绵的山地。

同车的人大多睡了,苏黛黛却没有困意。

她取出轮作草图,借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把几处还要跟周敏商量的地方做上记号。

过去她总觉得,能把一家人的日子过好,能让互助组的人多挣几块钱,已经是自己能走到的最远处。

陈老师那句话却替她推开了一扇门。

门外有什么,她还看不全。

至少她已经知道,人的眼界一旦越过眼前那亩地,脚下的路也会跟着变宽。

班车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远处出现了第二军区的哨楼。

苏黛黛把材料放回包里,手却再也闲不住,先理头发,又拍平衣角,还把给孩子们带的东西全翻出来数了一遍。

车还没有进站,她已经看见路边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霍承洲穿着军装,怀里抱着霍念。

另外三个孩子挤在他身边,正一齐朝班车来的方向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