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不算,你悔棋了。”
小川按住棋盘上的马,抬头盯着霍承洲,半点让步的意思都没有。
霍承洲的手还悬在棋盘上方,听完便把棋子放回原处。
“我没落子。”
“碰到格子了。”
“碰到不算。”
“你教我的,军人做事落地有声,碰了棋盘也得认。”
苏黛黛端着一盘切好的桃酥进屋,正好听见这句,倚在门边笑出了声。
“霍副司令,你教出来的徒弟,如今拿你的话堵你,滋味怎么样?”
“他断章取义。”
霍承洲挪动车,挡住小川的炮。
“在棋桌上耍赖,也叫断章取义?”
小川嘴上顶得硬,盯着棋盘看了半天,额头都冒了汗。
小安趴在桌边,手指刚伸向桃酥,便被小念拍了一下。
“妈说洗手。”
“我早上洗了。”
“现在都中午了。”
“手又没去泥里滚。”
“你刚摸过弹弓。”
两个小的争起来,小薇从院里跑进来,辫梢沾着一片嫩叶,手里还抓着几朵野花。
“妈,后山的迎春花开了,黄色的一大片,我们什么时候去?”
“等你爸下个休息日。”
苏黛黛把桃酥分给几个孩子,又给霍承洲留了两块。
小薇看向棋盘,立刻凑到父亲身边。
“爸,你是不是又要输了?”
霍承洲捏棋子的手停了片刻。
“谁告诉你的?”
“哥哥说,你最近总输。”
“他最近总吹。”
小川把炮推到底,终于露出得意。
“将军。”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霍承洲看完棋盘,把自己的将拿起来,放进棋盒。
“再来一盘。”
“今天不来了。”
小川站起身,抓了块桃酥就往外跑。
“您先把输的三盘记上,星期天再算。”
小薇追到门口,冲哥哥喊:“你跑什么?”
“我不跑,他要复盘半天。”
霍承洲端起茶缸,没去追,只朝苏黛黛看过去。
“你笑什么?”
“笑家里有人输不起。”
“我在教他胜不骄。”
“先教教自己败不馁吧。”
她把最后一块桃酥递给他,指尖碰过掌心,又很快去收棋盘。
霍承洲没吃,伸手把她拉到身边,桃酥送到她嘴边。
“你尝尝,有没有糊。”
“我烤的还能不知道?”
“尝。”
苏黛黛咬了一口,酥渣落到唇边,霍承洲拇指擦过去,动作自然得让几个孩子都没当回事。
小安偏偏转回头。
“爸,那是留给你的。”
“你妈吃一口。”
“她那口比我的两口还大。”
“出去洗手。”
小安抱着弹弓跑了,嘴里还念叨大人不讲理。
到了星期天,一家人拎着水壶和鸡蛋饼往后山走。
小薇刚出家属院便喊累,霍承洲没说什么,弯腰将她抱起来,走到山脚时,又让她骑到了肩上。
坐得高了,小姑娘立刻来了精神。
“妈,我看见咱们家了!”
“别乱动。”
霍承洲一手扶住女儿的腿,另一只手替苏黛黛拎着布袋。
“爸,我还看见服务站了。”
“那还不是服务站。”
小川走在前头,用树枝拨开拦路的杂草。
“牌子都没挂,得叫互助组。”
小薇低头问:“什么时候挂牌子?”
“不知道。”
霍承洲答得简短。
“妈知道。”
“妈也不知道。”
苏黛黛接过话。
“上级办事有上级的规矩,咱们等着就是。”
小安从路边捡了颗圆石子,塞进衣兜里。
“要是他们不同意呢?”
“那就先干现在的活。”
“白写那么多页?”
“写过的东西不会白费,脑子里想清楚一件事,往后走路就少绕一个弯。”
霍承洲回头看了她一眼。
山路不宽,他放慢脚步,让她走在自己身侧。
“这话说得对。”
“我说什么你都说对。”
“本来就对。”
“上次我说你棋艺退步,你怎么不认?”
“那句不算。”
前面的小川听见了,回过头,一本正经地替她作证。
“妈,那句也对。”
春日过得不紧不慢。
互助组的腌萝卜卖完后,苏黛黛带人翻整菜地,又去后勤领了一批旧布料,按大小分给缝补组。
批复一直没有消息。
她每隔半个月去问一回,得到的答复都是还在研究,听完也不多留,回来继续核对账册。
天气热起来时,院里的葡萄架长满了叶子。
霍承洲找来几根旧木料,在墙边搭了座凉棚,苏黛黛拿草帘铺在顶上,又沿着边缘种了两株丝瓜。
小薇蹲在旁边看了许久。
“妈,丝瓜能爬到棚顶吗?”
“能。”
“它怎么知道往上爬?”
“有绳子领着。”
“没人领呢?”
“那就贴着墙慢慢找。”
小薇托着腮,盯住刚冒头的嫩藤。
“它找错了怎么办?”
“再绕回来。”
霍承洲踩在木凳上钉最后一根横梁,听见母女俩的话,低头朝苏黛黛伸手。
“锤子。”
“你那根木头歪了。”
“没有。”
“左边低一截。”
他退后看了看,木梁确实偏了一点。
苏黛黛把锤子递过去,忍着笑问:“也不算?”
“钉子的问题。”
“钉子可不会说话,随你赖。”
到了七月,凉棚终于派上用场。
井水泡过的西瓜一切开,红瓤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几个孩子围坐在小桌旁,专挑中间最甜的地方下嘴。
小念年纪小,啃得满脸都是汁。
苏黛黛拿湿帕子替她擦下巴,刚擦干净,小姑娘又把脸埋进瓜里。
“慢点,没人跟你抢。”
“哥哥抢。”
“我没有。”
小安把自己的瓜皮亮出来。
“我都吃到白边了。”
小川坐在凉棚外,膝上摊着一本书,嘴里还叼着一小块西瓜。
霍承洲下班回来,军装后背被汗水浸出一道深色。
小薇举着瓜迎上去。
“爸,给你留的,最甜的一块。”
他接过西瓜,先看向正在收拾瓜皮的苏黛黛。
“你吃了吗?”
“吃了两块。”
小安立刻揭穿她。
“妈只吃了边角,那两块好的给我们了。”
霍承洲把手里的瓜递到她嘴边。
“吃。”
“孩子给你的。”
“我不爱甜。”
小川从书后抬起脸。
“爸昨晚还把糖水喝完了。”
霍承洲扫他一眼。
小川低头翻书,当作没瞧见。
苏黛黛接过西瓜咬了一口,又送回去。
“行了,剩下的归你。”
霍承洲就在她咬过的地方吃下去。
孩子们早已习惯,小薇还催他快些,免得瓜汁流到军装上。
院外有人经过,笑着说霍副司令回了家也得排队吃瓜。
苏黛黛回了一句:“他回来得最晚,留一块已经算优待。”
“我工资上交,吃瓜还排最后?”
“那你跟四个孩子讲理去。”
“讲不过。”
夏日的热气渐渐退下,菜地里的南瓜和豆角到了收成的时候。
一家人腾出星期天,搬竹筛,扎菜把,把长豆角焯水后挂到绳上晒。
小安和小念负责剥豆子,半盆豆荚剥完,地上倒滚了不少。
小川拿扫帚收拢,小薇坐在矮凳上挑坏豆。
霍承洲在墙边劈柴,每落一下斧头,木块便从中间分开。
苏黛黛把煮好的玉米搬出来,招呼他们歇会儿。
“今年晒这些够吃到开春了。”
“互助组那边呢?”
霍承洲洗过手,接了根玉米。
“已经收完一批,明天再收白菜。”
“人手够吗?”
“忙得过来。”
“缺人就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派一个连来拔白菜?”
“也不是不行。”
苏黛黛转头看他。
“霍副司令,公家的兵可不能替你媳妇干私活。”
“服务站的菜供应食堂,算后勤任务。”
“牌子还没挂,你先给它算上了?”
霍承洲剥开玉米叶,挑出最嫩的一根递给她。
“早晚会挂。”
她接过玉米,没有再问他为什么这么笃定。
这个男人不会拿没影的事哄她,能说出口,便代表他认定她做得到。
傍晚时,几个孩子累得早早睡下。
院里还晒着白天收回来的干菜,苏黛黛翻过一遍,坐在凉棚下算这个月的账。
霍承洲洗完澡出来,拿走她手里的铅笔。
“灯暗,明天算。”
“还差两行。”
“眼睛不要了?”
“就两行。”
他没还铅笔,弯腰将人抱起来。
苏黛黛赶紧圈住他的脖子。
“干什么,门还没关。”
“抱你回屋。”
“我自己会走。”
“知道。”
“孩子醒了要看见的。”
“他们睡了。”
他仍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脚步却没停。
苏黛黛靠在他肩头,看见屋里的灯光铺到门槛外,四个孩子的小鞋摆得歪歪扭扭,墙边挂着小川赢棋后记下的战绩,灶房里还留着玉米的香气。
从春花开到秋菜收,日子没有多大的响动。
一顿饭接着一顿饭,一个清晨连着一个黄昏,流水一样从她手边过去,却没带走什么,反倒把这个家填得越来越满。
她曾经只想有间不漏雨的屋子,有碗能吃饱的饭。
如今丈夫抱着她,孩子们睡在隔壁,柜子里放着她亲手记下的账册,桌上还有一份等待批复的方案。
“霍承洲。”
“嗯。”
“我现在什么都有了。”
他低头看她。
“还缺什么?”
“缺时间。”
“做什么?”
苏黛黛从他手里拿回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往前走啊,总不能过上好日子,就把脚收回来了。”
霍承洲把她放到床边,伸手关上门。
“行。”
“你也不问我要走多远?”
“你走多远,我跟多远。”
院外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紧接着,大门被人敲响。
“苏黛黛同志在家吗?”
门外的人喘着气,手里高高举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军区办公室急件,请她本人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