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挤,先领表。”
苏黛黛转回院门口时,外面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有人听说服务站要招工,连晚饭都没顾上做,围着周敏追问报名条件。
周敏被挤在中间,登记册险些掉到地上。
“今天不登记,明早八点开始,谁挤也不能提前占名额。”
“周干事,我就问问要不要初中文凭。”
“我只念到小学三年级,能报吗?”
“我会踩缝纫机,娘家以前是裁缝铺,能不能直接进缝补组?”
问题一个接一个,苏黛黛拿过登记册,站到台阶上。
“条件明天会贴出来,肯干,踏实,能吃苦,有一门手艺的优先,没有手艺也能参加考核。”
有人立刻追问:“正式编制有几个?”
“六个,其中站长和财务已经占了两个名额,剩下四个按岗位选。”
“那临时岗呢?”
“二十四个。”
“一个月补贴多少?”
“不同岗位算法不同,正式办法还在审核,没定下来的话,我现在不说。”
前排一个圆脸军嫂挤过来。
“黛黛,咱们住前后院,你先跟我透个底,我家老陈工资低,三个孩子都上学,我可比别人困难。”
“明天填家庭情况,困难到什么程度都写清楚。”
“还得填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
“认识归认识,手续归手续。”
圆脸军嫂仍不肯走。
“那你给我留个位置呗,我保证好好干。”
“位置不留。”
“咱俩这关系还不能通融?”
苏黛黛看着她。
“正因为住前后院,我才不能先给你,今天给你留,明天旁人都来找我,这服务站还没开工,岗位就分没了。”
周围几个人听见,纷纷点头。
圆脸军嫂脸上挂不住,嘴里嘀咕了两句。
“当了站长,规矩也多起来了。”
“规矩少,你更进不来。”
“怎么说?”
“真靠关系分岗位,前面比你熟的人多着呢。”
这话说得直,圆脸军嫂反倒没法再纠缠。
她接过一张空白表格,站到旁边细看。
“我明早第一个来。”
“排第一个也不加分,今晚回去想想自己会做什么,明天别只写能吃苦。”
人群慢慢散去,周敏揉着发酸的手腕。
“消息是谁传出去的?咱们才把通知贴上半个钟头,半个家属院都知道了。”
“这是找活,不是看热闹,谁家都盼着多一份进项,传得当然快。”
苏黛黛看了一眼剩下的表格。
“明天再印五十份。”
“用得了这么多?”
“临时岗只有二十四个,来报名的恐怕要过百。”
周敏发起愁。
“这得面到什么时候?”
“先看表,再做实操,最后面谈。”
“你方案里只写了两轮。”
“今天那位提醒我了。”
苏黛黛把登记册夹到胳膊下。
“谁家困难,不能只听她自己说,后勤有军属登记,咱们得核一遍,免得真缺钱的人被会哭穷的挤下去。”
第二天不到七点,服务站门外便排了长队。
苏黛黛到的时候,排在最前面的果然是昨晚那位圆脸军嫂。
她还自带了一只小板凳,坐在院墙下啃玉米饼。
“苏站长,我没插队,大家都能作证。”
“看见了。”
苏黛黛开门,让周敏把桌子搬到门口。
报名按顺序进行,领表后到院里填写,不识字的可以请人代写,但最后要按手印确认。
第一个上午便收了六十三份表。
有人擅长缝补,有人会腌菜,还有人说自己力气大,能挑两桶水走三里地。
一名瘦小的军嫂坐到桌前,双手放在膝上,半天没开口。
苏黛黛看了看她的报名表。
“吴桂香,二十九岁,两个孩子,想报食料组?”
“嗯。”
“会做什么?”
“切菜,烧火,洗坛子都行。”
“以前进过食堂吗?”
“没有。”
“家里情况这一栏怎么空着?”
吴桂香低着头,鞋尖在地上来回磨。
“没什么好写的。”
苏黛黛没有继续追问,拿起她的手看了看。
掌心有厚茧,虎口还有刚结痂的裂口。
“下午实操,洗二十只坛子,再按要求切十斤萝卜,能来吗?”
“能。”
“家里孩子谁管?”
“大的带小的。”
“多大?”
“大的七岁,小的四岁。”
苏黛黛把报名表翻到背面。
“下午把小的带来,院里空一间小屋,我让人看着。”
吴桂香抬起脸,嘴唇动了好几下。
“能带孩子?”
“只限没人照看的,不能全带来。”
“我男人去年训练伤了腿,转去仓库,每月还要买药,我不是想拿困难压人,我真能干,我什么活都能干。”
“我知道了。”
苏黛黛在她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下午拿手艺说话。”
吴桂香走后,周敏凑近一些。
“她家确实难,男人腿伤反复,冬天都下不了床。”
“为什么登记表上没写?”
“怕人说她借伤讨照顾吧,她平时少跟人来往。”
苏黛黛把那张表单独放到一边。
“困难户优先,也得先过实操,咱们不能帮她一天,再让她因为跟不上活被人挤对。”
下午的院子里摆开三处考核台。
缝补组考缝直线和补破洞,食料组考刀工和卫生,农副组则考菜种分辨和翻地。
苏黛黛没有一直守在某一处,隔一会儿便换个位置,顺手记录每个人做活的快慢。
圆脸军嫂报的是缝补组。
她坐到缝纫机前,脚踩得飞快,布料送进去却歪成一条弯线。
“机器不好使。”
她停下来抱怨。
“针总往旁边跑。”
后面等候的人小声说,上午别人用着还好好的。
圆脸军嫂脸上发热,重新踩了一遍,第二条线总算直了些。
苏黛黛在表上记下成绩。
“还能报临时学徒岗。”
“我家条件也困难,不能直接给个正式岗?”
“正式缝纫员得独立完成裁剪和缝制,你现在做不到。”
“我可以学。”
“学徒岗就是让你学。”
“补贴少一截呢。”
“等你学会,考核通过再调。”
圆脸军嫂还想争,看到后面排队的人都在等,只能拿着号码牌离开。
另一边,吴桂香已经洗完二十只坛子。
坛里没有积水,坛沿和底部都擦得干净,她切出来的萝卜粗细不算完全一致,速度却排在前面。
负责考核的老组员给了个合格。
苏黛黛又问她:“腌萝卜时,十斤萝卜放多少盐?”
“得看天热不热,也要看萝卜出水多不多。”
“现在这个时节呢?”
“先放六两,揉出水尝咸淡,再补,不能一次下重了,咸过头只能添萝卜,坛子装得太满会坏。”
旁边一名军嫂抢着说:“我会放盐,十斤半斤就够。”
吴桂香看了她一眼。
“半斤是五两,天热压不住。”
“腌菜不都一个做法?”
“萝卜和芥菜能一样?”
两人争了起来。
苏黛黛没有拦,让她们各自说完,才指了指桌上的两只小坛。
“每人腌五斤,七天后开坛,谁说得对,看成品。”
抢话的军嫂愣了。
“今天不能出成绩?”
“手上的活不肯等,腌菜得等。”
实操考了三天,报名人数最后定在一百零八人。
苏黛黛筛掉不符合条件的,又从合格者中选出四十人面谈。
面谈没有放在办公室,直接设在各岗位旁边。
她问得最多的也不是家里缺不缺钱。
“赶工时要多留两个钟头,能不能安排好家里?”
“同组的人做坏东西,需要一起返工,你愿不愿意?”
“账目和工艺不能往外传,能不能守住?”
“跟熟人同组,对方偷懒,你会不会记考勤?”
有人回答得漂亮,真碰上具体问题便开始绕。
也有人嘴笨,只会重复一句肯干,手上的活却收拾得利落。
苏黛黛把每个人的表现和家庭登记放在一起看,熬了两个晚上,才定下最后的二十人。
正式缝纫员两名,食料管理员一名,库管一名。
临时岗位里,食料组八人,缝补组六人,农副组四人,另有两名机动人员。
名单贴出的那天,院门外站满了人。
被选中的人挤到前面找自己名字,落选的则围着考核结果看,问得最多的是为什么没选自己。
苏黛黛搬了张桌子坐在门口,愿意复核的可以现场查成绩。
圆脸军嫂果然来了。
她在学徒岗名单上找到名字,先是不高兴,看到成绩表上的针脚偏差和用时记录,嘴里的埋怨又咽了回去。
“学徒要学多久?”
“三个月考一次。”
“考过就涨补贴?”
“按正式岗位空缺递补。”
“那我干。”
她按下手印,领走了工作证。
吴桂香站在人群最后,没有往前挤。
直到旁人提醒,她才在食料组名单里找到自己的名字。
“我选上了?”
“选上了。”
周敏将工作证递给她。
“明早七点半报到,迟到扣考勤。”
吴桂香接过那张硬纸卡,反复看了几遍,眼泪掉在姓名一栏上,她赶紧用袖口去擦。
“对不住,我把它弄湿了。”
“晒干就行。”
苏黛黛把岗位须知递过去。
“回家跟爱人商量好,服务站不会因为你家困难降低要求,做坏了东西照样返工。”
“我不怕返工。”
“怕也没用。”
吴桂香用力点头,握着工作证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
“苏站长,我以后也能学认字吗?”
“周敏每周教三晚,愿意学就来。”
“要交钱吗?”
“不用,带自己的本子和铅笔。”
吴桂香把那张工作证贴在胸口,快步跑出院门。
新入选的人陆续签完岗位责任书。
二十张年轻或沧桑的脸站在院里,衣着不同,说话口音也不一样,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张工作证。
苏黛黛逐个看过去。
多年前,也有人在她最难的时候伸过手。
一碗热饭,一间能落脚的屋子,一句留下吧,让她从泥里走到了今天。
那时她没有东西能还,只能记在心里。
如今轮到她把这只手递给别人。
“明天正式开工。”
苏黛黛合上名单。
“来这里以后,谁也别觉得自己是靠可怜进来的,服务站给的是机会,往后能走到哪儿,要靠各位自己的双手。”
众人齐声应下。
周敏推开生产间的门,新修好的缝纫机已经摆齐,陶缸沿墙排成两列,工作台上放着第一批任务单。
苏黛黛拿起最上面那张。
后勤食堂订购腌萝卜五百斤,十天交货。
下面还有一行新增要求。
上级试点考察组将在交货当天进驻第二军区,现场检查服务站第一批成品及全部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