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前寄出的信,怎么现在才到?”
苏黛黛接过信封,翻到背面看了看。
封口盖着学校公章,收件人写的是霍小川家长,字迹并不熟悉。
霍承洲放下小薇,拿小刀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份新生奖学金通知。
霍小川因入学成绩优异,第一学期的住宿费和饭费全部减免,学校还会每月补助四斤粮票。
苏黛黛把通知看完,肩膀总算松下来。
“这孩子早知道了吗?”
“报到时没见他提。”
“可能学校也刚定,先寄到家里。”
小薇趴在桌边,盯着那张纸。
“哥是不是得了奖?”
“对。”
“那咱们要不要给他做红烧肉?”
“红烧肉寄过去会坏。”
苏黛黛把通知收进抽屉。
“等他回来再做。”
第二天早上,她照旧起得早。
锅里熬着小米粥,蒸屉放了六个馒头,鸡蛋也煮了五个。
等孩子们坐到桌边,苏黛黛才发现多摆了一副碗筷。
小薇看了看空位置。
“妈,你忘了哥去省城。”
“没忘,手比脑子快。”
苏黛黛收走碗筷,又将多出的馒头放回笼屉。
霍承洲从院外晨练回来,拿毛巾擦过脸,伸手掰走半个馒头。
“中午带去服务站。”
“不用,一个馒头罢了。”
“粮食不能浪费。”
他说得正经,却把那只鸡蛋也装进饭盒,午休时送到了服务站。
苏黛黛没揭穿,只在他离开前塞给他一小包花生。
此后的几天,家里总有地方不对。
早上喊孩子起床,她喊完小薇,嘴里还会跟出一声小川。
洗衣服时少了一套校服,晾衣绳空出一截。
饭桌上的菜吃不完,米缸里的米也下得慢了。
最安静的是晚上。
从前小川带着弟妹写作业,霍安坐不住,他便用铅笔敲桌面,小薇算错一道题,他要嘴硬地说上两句,再把正确做法写到纸上。
如今三个人凑在桌边,连吵架都少了。
小薇写了半页字,忽然把铅笔放下。
“妈,我想哥了。”
霍安跟着说:“我也想。”
霍念年纪小,只知道哥哥去了省城,便问:“省城能把哥还回来吗?”
“月底放假,他就回来。”
苏黛黛拉过凳子坐到他们中间。
“现在每个人给哥哥写一句话,我装进信里寄过去。”
小薇先拿起笔,写了满满两页。
从院里的石榴树结了几个果子,写到同桌新买的橡皮,还告状说霍安偷吃了一块桃酥。
霍安不服,也写了一页,专门解释桃酥是小薇先拿的。
霍念不会写字,按了个墨手印,又让苏黛黛在旁边写上,哥哥早点回来。
信寄出后的第五天,小川的第一封家信到了。
信纸叠得方正,开头先报平安,又写老师讲课快,班里有三个同学的数学成绩跟他不相上下。
宿舍八个人来自六个县,靠门下铺的男孩会磨牙,对面上铺的男孩夜里说梦话,还总喊着让妹妹别吃他的糖。
读到这里,小薇趴在桌上笑。
“哥的同学怎么睡着了还护糖?”
“你哥小时候也护过。”
“他才没有。”
“你那时还小,不记得。”
信的后半页写了食堂。
早饭是稀粥和馒头,中午的白菜总有几片没洗干净,土豆烧肉里的肉得靠运气,周三那天他只找到一小块。
最后还添了一句,学校发了饭费补助,他没乱花钱。
苏黛黛读完又翻到背面。
纸角挤着一行小字。
妈,食堂的饭能吃,你别担心,就是吃完以后,总想再来一口你做的酱萝卜。
“我就知道他吃不惯。”
她将信折回去,又觉得不妥,重新摊平,夹进一本厚书里。
当天晚上,厨房灯亮到后半夜。
牛肉切成细条,用盐和香料腌入味,再放进锅里慢慢焙干。
酱萝卜选脆嫩的,控净汤水后装进小瓶,瓶口垫一层油纸。
桃酥烤了两炉,芝麻糖切成小块,连花生也炒了一袋。
霍承洲进厨房时,案板上已经摆满吃食。
“你打算把家里粮柜搬过去?”
“学校八个人一间宿舍,小川总不能自己吃。”
“他一封信,你做了一晚上。”
“他头回离家,吃东西最容易想家。”
苏黛黛把肉干装进纸包,称过重量,又拆出一半。
“太多了,天气还热,放久了不好。”
霍承洲接过细绳,替她将纸包扎紧。
“酱菜别装玻璃瓶,路上容易碎。”
“我换成小瓦罐,外面裹棉布。”
“瓦罐也重。”
“那装搪瓷饭盒?”
夫妻俩对着一堆吃食挑拣半天,最后装满一只小木箱。
箱盖合上前,苏黛黛又塞进去一双新鞋垫。
霍承洲瞧了她一眼。
“还放?”
“鞋垫不占地方。”
“这箱子快赶上他的行李了。”
“孩子长身体,吃得多。”
“你当初送我去外地训练,只装了两袋肉干。”
“你那时候多大,他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的人也好意思跟十二岁的孩子比。”
霍承洲拉过她的手,在掌心捏了捏。
“下回给我多装一袋。”
“知道了,霍首长也长身体。”
包裹寄出去后,家里每日都在等回信。
小薇一放学就往传达室跑,连续跑了四天,终于在第五天抱回一个信封。
这回的字比上次写得急,第一行便说包裹收到了。
宿舍七个人闻见肉干味,全围到了他的床边,靠门下铺的陈东贡献一包奶糖,对面上铺的赵志刚拿出半袋炒黄豆,大家把桌子拼起来,开了一场宿舍饭会。
酱萝卜当天少了半罐,桃酥一块没剩。
后面还有一段被人用不同颜色的笔补过。
陈东写,霍小川妈妈,肉干太香,下回少寄点,霍小川护得紧,只肯一人分两根。
赵志刚写,阿姨,酱萝卜能不能多放辣椒,我家寄来的炒黄豆可以跟您换。
还有人字写得歪斜,只留下一句,阿姨好,霍小川说您做的东西全省第一,我们吃过以后觉得他没吹牛。
苏黛黛读到最后,笑得靠在椅背上。
“这群孩子,怎么都往信上写。”
小薇抢过去看。
“妈,哥是不是在学校交到朋友了?”
“交到了。”
“那他还想咱们吗?”
苏黛黛指了指信纸最下面。
那里是小川自己的字。
妈,室友都说你是全校最受欢迎的家长,可我没告诉他们,你先是我妈,才是他们喜欢的阿姨。
苏黛黛将那行字看了三遍,起身去翻粮柜。
霍承洲正好进门,见她拿出面粉和芝麻,便知道又要忙。
“这次寄多少?”
“少寄点。”
她嘴上这样说,手里却又取出一块红糖。
“给小川做芝麻饼,再给他室友一人做一份肉干,名字分开写,免得他们抢。”
“你知道那七个孩子叫什么?”
“信上有四个,剩下三个让小川自己分。”
“省一中有几百个学生。”
“你问这个做什么?”
霍承洲展开一封刚从门岗带回来的信。
寄信地址仍是省一中,收件人却写着红星军属服务站。
信不是小川写的。
省一中后勤处尝过孩子们带去的酱菜后,想向服务站订一批小坛装酱菜,供应学生食堂。
订单最下方还附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三十多个学生的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同一句话。
想吃霍小川妈妈做的酱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