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告谁?”
霍承洲拿起那张纸,目光从三顿饭的时辰一路看到最后,又把纸翻过来,确认背面没有别的规矩。
“刘政委,关司令,谁能管住你,我就找谁。”
苏黛黛将药瓶摆到桌上,按照军医写的用量分成几份,又拿来几个洗干净的玻璃小瓶,在瓶身贴好早中晚。
“从明天起,早上喝小米红枣粥,配蒸蛋和软馒头,中午吃米饭,菜里少放盐,晚上不许碰辣椒和酱菜。”
霍承洲听到酱菜,目光往柜子上方落去,“腌萝卜也不能吃?”
“一个月内别想。”
“军医只说少吃。”
“你那个少字没准数,过去一顿能吃半碟,往后给你夹两块,你敢伸第三回筷子,我就把盘子撤了。”
苏黛黛拉开抽屉,取出服务站发总结材料时剩下的红纸,裁成巴掌宽的一条,将吃药和吃饭的时辰重新誊了一遍。
贴纸浆糊还没干,她已经把红纸贴到了饭桌正对面。
霍承洲抬眼便能看见。
“贴在这里,孩子们也能看见。”
“正好让他们监督你。”
“我在孩子面前还有没有威信?”
“按时吃饭不丢威信,病得站不住才叫人担心。”
听见这句话,霍承洲没有再挑那张红纸的毛病,伸手拿起一个药瓶,瓶里装着明早要吃的药片。
玻璃瓶不大,纸条上的字也算不上好看,横竖却写得端正。
“这些你弄了多久?”
“没多久,少跟我绕话。”
苏黛黛把瓶子拿回来,依次装进一只布袋,“明天让赵勇带着,中午吃完饭,他得把空饭盒和药瓶一起送回来。”
“他是我的警卫员。”
“从明天开始,再添一项差事,盯你吃药。”
霍承洲把手搭在桌沿,“你这是把我当小霍安管?”
“小安闯了祸还知道害怕,你呢,胃疼成那样还敢拿文件,论听话,你未必赶得上他。”
里屋传来孩子翻身的动静,两个人同时收了声。
苏黛黛走过去看了一眼,替小念掖好被角,回来时怀里多了一本旧账册。
霍承洲看着她翻开空白页,“还要记什么?”
“记你的菜谱。”
她坐到灯下,将军医交代的东西分成几类,能吃的写在左边,需要少吃的写在中间,暂时不能碰的单列一页。
“肉不能全停,你现在掉了好几斤,得慢慢补回来,肥肉少吃,瘦肉剁碎了蒸,鱼挑刺熬汤,鸡蛋一天一个。”
“青菜做软点,花生和黄豆磨成糊,盐比家里平常少一半,油也少放,先养胃,再把体重补上去。”
霍承洲听她念了一阵,伸手按住账册,“你白天管服务站,回来还得照顾四个孩子,别为我添这么多活。”
“饭总要做,多添一碗粥算不上负担。”
“我可以吃食堂。”
“食堂几十口人吃一锅菜,没法单给你做病号饭。”
苏黛黛将他的手推开,笔尖在每周两字下面画了一道线,“还有一条,每周休息一天,不能去办公室,也不许把文件带回家。”
“这一条办不到。”
霍承洲答得干脆。
“你还没试,怎么知道办不到?”
“月底有冬训验收,来年人员安排也没定下来,每周停一天,积下来的事情只会更多。”
“军区少了你一天,照样有人站岗,有人训练,有人批材料。”
苏黛黛抬起脸,“你手下那么多干部,要是离了你就不会做事,那是他们没本事,还是你没教会?”
霍承洲的手在桌边停了停。
这句话并不重,却正好落在他没想过的地方。
“事分轻重,急的你处理,能交给别人的就交出去,真遇到必须你在场的事,我不拦你,可你不能拿忙当成不休息的借口。”
“黛黛,部队的工作和服务站不一样。”
“事情大小不一样,道理总归一样。”
她翻出服务站每个小组的分工表,推到他面前,“去年我什么都想自己看,缝纫组少一截线也问我,腌菜组破一口坛子也来找我,忙到夜里还对不上账。”
“后来我把缝纫交给周敏,腌菜交给红梅,托幼组让王嫂子管,我只查账和定章程,服务站反倒转得更顺。”
霍承洲看完那张分工表,拇指在纸边捻了两下,“你早就想好拿这套来劝我?”
“我原本只想管你的饭和药,是你自己说休不了。”
苏黛黛合上账本,“工作我不懂,命只有一条这个道理,我懂。”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炉膛里的煤烧塌了半块,暖水壶发出轻响,霍承洲望着桌边忙碌的女人,终于拿起笔,在每周休息一天后面写了两个字。
试行。
“先试一个月。”
“行。”
苏黛黛收起笔,又把挂钟转给他看,“医生说九点以后停工,十一点前必须睡,你还有半个钟头洗漱。”
“九点到十一点做什么?”
“陪孩子说话,看看小薇的画,教小安收玩具,你也可以坐着什么都不做。”
霍承洲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认真想过什么都不做该怎么过。
睡觉前,他走到孩子们床边看了一圈。
小霍安横着占了大半张床,一只脚搭在被子外面,小薇抱着那本旧画册,手指间还夹着半截铅笔。
桌面放着补好的全家福。
画里的他依旧坐在文件后面,碗里没有饭。
霍承洲把画摆正,又将小薇手里的铅笔抽出来,这才回到里屋。
第二天早上,苏黛黛天没亮便起了床。
小米在锅里煮到开花,红枣去核切碎,蒸蛋里只放了几滴香油,旁边还有一小碟焯软的白菜叶。
霍承洲坐到桌前,看着这顿颜色清淡的早饭,“家里没有别的菜了?”
“有。”
“那为什么全是软的?”
“你的胃如今只配吃这个。”
小霍安端着自己的碗,探头往父亲面前看,“爸爸也生病了吗?”
“没有。”
霍承洲才说完,苏黛黛便把药瓶放到他手边。
“爸爸的胃受累了,要养一阵子,你们吃饭也别闹他。”
小霍安马上把自己的鸡蛋护住,“我的胃没受累,我能吃两个。”
“一个。”
“爸爸那个不吃,可以给我。”
霍承洲拿起蒸蛋,用勺子挖了一口,“谁说我不吃?”
小家伙瞧了半晌,确定父亲不会让给他,只能低头喝粥,嘴里还念叨生病的人吃得比他好。
饭后,赵勇准时来接霍承洲。
苏黛黛把饭盒和药袋递过去,当面交代三遍,连午饭前半个钟头吃哪颗药都说得清楚。
赵勇将药袋背在胸前,“嫂子放心,首长少吃一口,我回来向您报告。”
“你到底听谁的?”
霍承洲站在门口问。
赵勇答得一本正经,“工作听您的,吃饭听嫂子的,政委已经同意了。”
霍承洲看向苏黛黛。
她替他抚平外套领口,“看我也没用,你如今归三个人管,医生管病,政委管工作,我管你回不回家。”
第一周过得并不顺利。
周二午饭刚摆上,临时会议便开了起来,霍承洲直到一点多才从会议室出来。
赵勇抱着饭盒守在门边,见人出来便跟上去,“首长,嫂子说十二点半以前。”
“会议临时延长。”
“我知道,可饭也延长不了,再放一会儿就凉了。”
“先送办公室。”
“嫂子让我看着您吃完。”
霍承洲侧过脸,“你现在胆子不小。”
“我胆子小,所以不敢提着满饭盒回去。”
当天晚上,赵勇带回一只空饭盒,苏黛黛揭开检查,连汤都喝干净了。
周四又出了问题。
霍承洲九点回家,洗漱后坐到床边,手才伸向公文包,苏黛黛便将包抱走。
“只看两页。”
“一页也不成。”
“明早要用。”
“那就明早起来看。”
她把公文包锁进柜子,钥匙塞进棉袄内袋,霍承洲盯着那个口袋看了一会儿,最终没伸手。
“你打算天天锁?”
“等你养成规矩,自然不用锁。”
“你这副样子,倒像要上战场。”
苏黛黛铺好被褥,“可不就是打仗,你的对手会骗人,还会装没事,比院里的鸡难管多了。”
霍承洲听出了她指的是谁,伸手将人拉到身边,“我配合还不行?”
“先坚持一个月再说。”
到了周日,他仍旧五点多醒来。
身体习惯了那个时辰,眼睛闭着,脑子里已经排起当天需要处理的事情。
手摸到床边,衣服没在原处。
苏黛黛坐在桌前补袜子,见他睁眼,抬了抬下巴,“今天休息,衣服让我藏了。”
“我去院里走走。”
“可以,吃过饭我陪你去。”
霍承洲靠回枕头,盯着屋顶看了一阵,“躺着也算休息?”
“睡不着就听收音机,或者陪我说话。”
“说什么?”
“你小时候真把关司令家的羊牵去训练了?”
这件事追了过来,霍承洲沉默片刻,翻身背对着她,“赵勇这个月别想休息。”
一个月里,苏黛黛的菜谱换了七八回。
鱼汤撇去浮油,瘦肉剁成肉末,南瓜蒸软压成泥,就连霍承洲嫌没味道的白菜,也被她用骨汤煨得鲜香。
每天的药瓶按时空掉,饭盒也不再原样送回来。
夜里捂胃的次数逐渐少了,松开的裤腰重新收紧一格,脸上总算不再只剩疲惫。
复查那天,军医量完两次血压,又对照一个月前的记录。
“高压降下来了,胃疼还有没有?”
“一周没疼过。”
霍承洲刚答完,苏黛黛便补充,“上周三饭后胀过一回,没疼,吃完药就好了。”
军医笑着看他,“家里有这么一位替你记着,我倒省事。”
检查结果摆上桌,胃部的情况已经好转,体重也长了三斤多。
苏黛黛捏着报告看了两遍,肩背总算松下来。
“药还要吃多久?”
“胃药按原来的量再吃一段时间,降压药不能擅自停,作息和饮食照旧。”
军医收起听诊器,“别看指标好转就当病好了,这类毛病最怕前脚见轻,后脚又熬夜空腹。”
霍承洲点头,“我知道。”
苏黛黛把报告装进布包,没有接这句保证。
回到家,她取下饭桌前那张已经卷边的红纸,重新写了一张。
霍承洲见她连月份都没改,只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字。
长期执行。
“还要管多久?”
苏黛黛把浆糊抹匀,将新纸贴回原处。
“管到你头发白了,也得按时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