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站台上的少年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已经不再是离家时的清亮，中间带着刚变声的沙哑。
苏黛黛顺着声音望过去，差点没认出来。
火车还没停稳，霍小川便缩回车里，等车门打开，拎着两只布包从人群里挤下来。
几个月不见，他的裤腿短了一截，个头快到苏黛黛肩膀，原先圆润的脸也拉长了。
“妈，我回来了。”
少年站到她面前，想笑又忍着，只把手里的包往上提了提。
苏黛黛伸手摸他的头。
过去轻易能碰到的位置，如今得抬高胳膊。
“小川是不是又长了？”
“学校量过，比上学期高了四公分。”
“路上累不累？”
“不累，我睡了一晚。”
“吃东西没有？”
“吃了，老师给我们带了馒头和鸡蛋。”
小川一一答完，视线越过她往后找，“爸爸没来？”
“临时有个会，散会就回家。”
苏黛黛接他的布包，手刚碰到带子，少年便避开了。
“我自己拿，不沉。”
“离家几个月，倒会逞能了。”
“真不沉。”
小川拎着两只鼓鼓囊囊的包走在前面，肩背比离家时宽了些，步子也迈得更大。
苏黛黛跟在后面，看着他短了一截的袖口，欢喜之余又泛起说不出的滋味。
那个曾经抱着旧鞋坐在门后，不许她靠近半步的孩子，正在一点点长成少年。
两人刚进家属院，小霍安便从院门里冲了出来。
“哥哥！”
他跑得太快，撞到小川腰上，两条胳膊抱住便不松手。
小川退了半步，连忙把布包移开，“你怎么还是横冲直撞的？”
“我想你了。”
“想我还把鼻涕擦我衣服上？”
小霍安赶紧仰起脸，“我没流鼻涕。”
小薇牵着小念从后面出来，先站在门口看了哥哥一阵。
“小川哥哥。”
“怎么不认识了？”
“你声音变了。”
小薇走近两步，又拿手比了比他的肩膀，“你也变高了。”
“你也高了。”
“我长了两公分。”
小念对哥哥的记忆已经淡了，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小川蹲下来，朝她伸手，“小念，还记得哥哥吗？”
孩子看了半天，转身抱住苏黛黛的腿。
小霍安马上替妹妹回答，“她不记得，你走太久了。”
“谁问你了？”
“我帮小念说。”
小川站起身，装作不在意地拍了拍裤腿，进屋后却先打开其中一只布包。
最上面放着三件用旧报纸包好的东西。
他拿出第一包递给小薇。
“学校旁边有家文具店，这是水彩笔，老师说画画能用。”
小薇拆开报纸，里面装着十二支颜色不同的画笔。
“给我的？”
“不然呢，家里还有谁天天画？”
小姑娘抱住画笔，围着哥哥转了两圈，“省城的颜色比家里多，我正缺这个蓝色。”
“别把颜料弄到衣服上，妈洗不掉。”
“能洗掉，妈妈什么都能洗掉。”
小川懒得同她争，拿出第二包丢给小霍安。
“接着。”
孩子没接住，东西掉到地上。
报纸散开，露出一把木头弹弓。
小霍安捡起来便要往院里跑，“哥哥，我去打鸡！”
“回来！”
小川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给你打树叶用，不许打人，不许打鸡，更不许朝窗户上打。”
“弹弓不打东西，为什么叫弹弓？”
“打树叶也是打。”
“树叶会疼吗？”
“你再问，我收回来。”
小霍安立即将弹弓藏进衣服里，“送出去的东西不能要回去，这是规矩。”
最后一包是只巴掌大的布偶。
布偶穿着红花衣裳，头发用黑毛线编成两条小辫。
小川拿到小念面前，“给你的。”
小念看看布偶，又看看这个陌生的哥哥，没有伸手。
他把布偶放到桌上，转身去收行李。
过了一会儿，小念从母亲腿边挪开，走到桌前抱起布偶。
她捏了捏辫子，又追到小川身后，将布偶举给他看。
“哥哥。”
两个字叫得不算清楚，小川却立刻回头。
“你还记得我？”
小念抱着布偶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小川在她面前蹲了许久，最后伸手摸摸妹妹的头，“算你没白拿我的东西。”
苏黛黛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揭穿少年红起来的耳朵。
霍承洲回来时，家里已经乱成一团。
小霍安拿着弹弓瞄树叶，小薇趴在桌边试新画笔，小念抱着布偶不许任何人碰。
小川坐在灶边帮苏黛黛剥豆子，听见院门响，手里的豆荚落进盆里。
父子两人隔着半间屋相互看了看。
“回来了？”
“嗯。”
“长高了。”
“学校伙食还成。”
“信写得不错。”
“妈都给你看了？”
“全家都听了。”
小川低下头继续剥豆子，“就是随便写的。”
霍承洲走到他身边，从口袋里取出一只硬纸盒。
“给你的。”
盒子里装着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省城一家百货商店的名字。
小川愣了片刻，“学校已经奖励了一支。”
“那支留着，这支平时用。”
“钢笔又不会坏，买两支浪费。”
“你不要，我给小安。”
院里马上响起回应，“我要！”
小川把盒子合上，放进自己口袋，“他连名字都不会写，给他才浪费。”
霍承洲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晚饭摆了满满一桌。
苏黛黛炖了鸡，蒸了小川爱吃的肉末蛋羹，还把他在信里念叨过的软馒头装了一大盘。
小霍安围着桌子转，“今天过年吗？”
“哥哥回来，比过年还高兴。”
“那明天还能过吗？”
“不能。”
小川坐回熟悉的位置，拿起筷子前先看了看父亲面前的饭菜。
“爸，你还吃药吗？”
“吃。”
“血压呢？”
“已经稳了。”
“辣萝卜没偷吃吧？”
霍承洲转头看向苏黛黛，“这也是你写信告诉他的？”
“他自己惦记。”
小川夹了一筷子青菜，“我离家前都写了，赵叔说他会帮我盯着。”
“家里管我的人够多了。”
“多一个也不多。”
饭桌边空了几个月的位置终于有人坐回去。
小薇不停讲新画，小安忙着炫耀自己能数到一百，小念抱着布偶，非要哥哥喂饭。
屋里吵得人听不清一句整话。
苏黛黛坐在灯下，目光从一个孩子移到另一个孩子。
小川的袖子短了，肩膀宽了，声音也变了。
她还没来得及记住他上一年的模样，新的样子已经来到眼前。
时间走得真快。
快到她只能将这一刻看得再仔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