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树纪念日定下以后,苏黛黛专门在台历上做了记号。
霍承洲嘴上没说什么,第二天下班回来,却带了一小包苗圃配的肥料。袋子上写着用量,旁边还用铅笔补了两行字,提醒她树苗刚种下不能多放。
苏黛黛拿着那张纸笑了半天。
“你一棵树都要管,以后桃子结得少了,是不是还得找人开会?”
霍承洲把肥料收进柜子。
“先养活再说。你昨天答应得好,今天已经浇了两遍水。”
“早上那遍是小安浇的,他说树渴。”
“你不会拦?”
“拦了,他又偷偷端了半盆洗脸水。明天开始,水桶得放高点。”
到了周末,天气彻底暖和起来。
小川从学校回来,刚进院便被弟弟拉去看桃树。小霍安蹲在树边,指着最细的一根枝条,非说上面已经长出了桃子。
小川看了许久,只找到一个刚鼓起来的芽苞。
“这不是桃子。桃树先长叶开花,花落了才能结果。你每天往这里倒水,没等结果,根先泡烂了。”
“妈妈也说不能多浇,我今天没浇。”小霍安压低声音,朝厨房看了一眼,“昨天浇的不算,昨天我还不知道。”
小川伸手摸了摸湿润的土。
“这两天都不许动。你再端水来,我把盆藏起来。”
小霍安不服气地撇撇嘴,最终还是听了哥哥的话。他转头看见院角那只芦花鸡,注意力马上被勾走。
那只鸡是后勤处送来的,说是年纪大了,下蛋少。苏黛黛原本想炖汤,小薇看它羽毛好看,便留着画画。小霍安却总怀疑鸡窝里藏着蛋,每天都要追着检查两回。
芦花鸡见他过去,扑着翅膀绕过桃树,直奔晾衣绳下面。
“你站住,我只看看窝!”小霍安紧追不放,跑过水盆时差点踩进去。
小薇坐在院墙边的小板凳上,画纸铺在膝头,被弟弟搅得下不了笔。
“霍安,你再追,它的毛全竖起来了。我要画的是安静的鸡,你带着它满院跑,我怎么画?”
“你画我追鸡,肯定比它蹲着好看。”
“我不想画你。你的腿跑得太快,我画不好。”
小薇抱着画板换到另一边,小霍安还想跟过去,芦花鸡已经从他脚边钻出,吓得他往旁边一跳。
小念正在地上走小薇画出的方格。她两只胳膊张开,小脚一格一格往前挪,被哥哥撞得身子一晃,跌坐在软土上。
布娃娃也跟着滚了出去。
小念先看看沾泥的手,再看看哥哥,嘴一扁便要哭。
小霍安顾不上追鸡,赶紧把妹妹拉起来。
“我没碰你,是鸡碰的。你别哭,我把今天的鸡蛋让给你一半。”
小念吸了吸鼻子。
“一个。”
“一个太多了,我也得长个子。给你大半个,剩下一口归我。”
“我要一个。”
兄妹两人围着还没下出来的鸡蛋争起来。
苏黛黛坐在屋檐下补袜子,听得太阳穴直跳。她拿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朝两个孩子说道:“谁再吵,今天的鸡蛋就给姐姐。小念自己站起来,手上的土去水盆边洗干净。小安把鸡赶回窝,不许再追。”
小霍安把妹妹扶稳,仍旧不忘讲理。
“妈妈,我愿意给她大半个,她非要整个。小川哥哥说过,家里的东西得公平分。”
小川正在修弟弟那辆缺了轮子的木头小车,闻言头也没抬。
“我还说过不许你追鸡,你怎么只记得后半句?”
小霍安顿时没了话,牵着妹妹去洗手。
霍承洲从屋里出来时,院里正乱得热闹。
他手里端着两个搪瓷杯,一个递给苏黛黛,另一个留在自己手里。杯中泡着炒过的大麦,热气里带着淡淡的焦香。
苏黛黛接过杯子,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椅子。
“文件看完了?”
“看完了。下午没事。”
“难得你在家歇半天。坐一会儿,别看见哪里松了就想着修。”
霍承洲依言坐下,长腿往前伸了一点,后背靠住椅背。
阳光从屋檐边落下来,正好照在两个人膝头。院子里吵归吵,却没有让人心烦。
小薇终于等到芦花鸡安静,低头继续画。小川修好了木车的轮子,拿在手里转了转。小念洗净手,又回到方格前,走两步便回头看母亲。小霍安蹲在鸡窝旁边,还在小声劝那只鸡赶紧下蛋。
苏黛黛喝了一口大麦茶,肩膀慢慢松下来。
“你听听,孩子一多,家里没有清静时候。小川小时候话少,小薇也安静,我还以为后面的孩子都这样。结果来了一个霍安,一张嘴顶三个人。”
霍承洲闭着眼睛,嘴角却动了一下。
“随你。”
“我小时候可没他这么闹。我要敢追着鸡满院跑,大伯母能拿扫帚撵我半天。”
苏黛黛说得平静,霍承洲却睁开了眼。
那些旧事过去多年,她已经很少提起。偶尔说上一句,也像是在讲旁人的日子。
男人将手里的杯子放到地上。
“以后别拿那家人比。”
“我没比,只是想起来了。”苏黛黛把补好的袜子叠进竹筐,视线落到院里的孩子身上,“那时候要是有人告诉我,以后我能有这么一个家,我肯定不信。”
霍承洲偏过脸看她。
“现在信了?”
“人都坐在这里了,还能不信?”苏黛黛握着温热的杯子,轻声说道,“二十二岁那年从村里跑出来,我只想着别让他们抓回去。路太黑,鞋底又破了,我根本不敢想第二天之后的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做过饭,缝过衣服,也在扫盲班里一笔一画写过名字。后来握过服务站的钥匙,核过账,整理过那本印着她名字的手册。
当年她靠着这双手求一条活路,如今也靠它们守住了眼前的一切。
小念终于走完地上的方格,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妈妈,我没有摔。”
苏黛黛弯腰将女儿抱起来,替她拍去裤子上的土。
“这回走稳了。下一回慢一点,别总看别人。”
小念搂住母亲的脖子,回头朝哥哥炫耀。
“我会走直线。”
小霍安趴在鸡窝边,没心思看妹妹。
“妈妈,鸡怎么还不下蛋?它是不是把鸡蛋藏肚子里,准备明天再下?”
苏黛黛被逗笑了。
“你一直守在这里,它害怕,更不肯下。去帮哥哥收工具,晚饭给你蒸鸡蛋羹。”
孩子欢呼一声,跑到小川身边抢着拿螺丝刀。
霍承洲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春日的阳光落在他眉间,将那几道常年紧绷的纹路照得淡了些。
苏黛黛看着身边的人,又望向院里几个孩子。
她心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愿望。孩子平安长大,霍承洲身体安稳,她还能继续做手里的事,这样便很好。
日子还长,他们的故事也没有走到尽头。
她相信最好的光景,一直在前面等着。
院门就在这时被人敲响。
赵勇推门进来,军帽都没来得及摘,神情里带着少见的郑重。
“霍副参谋长,省城刚来的电话。首长让您马上过去,说是有一项新任命要当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