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公布后的第二天,苏黛黛便把周敏叫进办公室。
桌上摊着四本账册和一摞交接材料。各组负责人的名单、每月领料日期、托幼组伙食标准,都被她分门别类写好。
周敏进门前已经听见了消息,心里还存着一点侥幸。
看见桌上那串服务站钥匙,她才知道人真的留不住了。
“这么急?”周敏没有坐,手掌压在桌沿,“省城那边不能晚些报到吗?服务站刚接受完考察,结果还没下来,你现在走,前面的事怎么办?”
苏黛黛拉开椅子。
“坐下说。考察材料由后勤处跟进,服务站只要照常做事,结果早一天晚一天都不影响。”
周敏仍旧站着,声音里带出一股急意。
“你说得轻巧。缝纫组下个月要接一批军装修补,托幼组又要多收十二个孩子,菜地那边还等着安排春种。以前你在,出了事大家都知道找谁。你走了,让我一个人怎么管?”
苏黛黛没有急着劝她,先将最上面那本账册推过去。
“你跟我办服务站这些年,哪一项没管过?去年我去外地开会半个月,领料和结账都是你签字,站里也没出乱子。”
“那时候我知道你会回来。”周敏眼圈发红,扭过脸说道,“真碰到拿不准的事,我还能把材料留着等你。现在你一走就是省城,两百多公里,谁还能等你拍板?”
苏黛黛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正因为不能等我,你才得自己拍板。服务站交到你手上,遇到违反规定的事就拒绝,符合制度的事就办。真牵涉军区安排,直接找后勤处和政委,别把责任全扛在一个人身上。”
周敏接过杯子,却没有喝。
她跟着苏黛黛时,服务站只有几间漏风的旧屋。那会儿两个人为一卷布跑几趟后勤,为几个孩子的午饭翻遍粮缸。
如今房子扩了,账上也稳了,来找工作的人都知道先问苏站长在不在。
周敏一直觉得自己能干,可真让她坐进苏黛黛的位置,她心里先虚了一半。
“黛黛,我怕做不好。”她终于把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大家服你,也愿意听你的。换成我,她们未必肯。”
苏黛黛在她对面坐下,态度比平日核账时还认真。
“大家服我,是因为服务站办事公道,能让人挣到钱,也能替军属解决难处。你把这几条守住,她们自然服你。”
“你平时说话厉害,遇到难处又肯替人出头。我没你那个本事。”
“你去年追回那批少发的棉花时,在后勤仓库坐了半天,谁劝都不走。陈红梅家孩子生病,也是你替她调班。”苏黛黛看着她,“别一到接担子的时候,就把自己做过的事全忘了。”
周敏被说得无话可答,低头看向那串钥匙。
“你真不打算带几个人去省城?”
“我去随军,连住处什么样都不知道,带人去做什么?”苏黛黛把钥匙放进她手里,“省城要是有合适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这里的人和东西都留下,一样不能动。”
钥匙冰凉,沉甸甸压在掌心。
周敏握了许久,才抬手擦掉眼角的水。
“行,我接。可有件事得先说好,真遇到解决不了的难处,我会给你写信。你不能到了省城就不管我们。”
苏黛黛笑了。
“写信可以,事先自己想办法。你要是什么都问我,这个站长还是我在做。”
“都要走了,还给我立规矩。”
“现在不立,等我上车就晚了。”
接下来的十天,苏黛黛几乎没在办公室里坐过。
她带周敏重新走了一遍领料流程,又召集各组负责人开会。谁负责核账,谁盯产品质量,托幼组孩子出了状况先找谁,每一项都当面说清楚。
陈红梅听到她要走,当场便红了眼。
“苏站长,你这一走,我们心里真没底。以前外面有人说服务站不合规矩,是你顶着压力去找后勤处。以后再有人找麻烦,周敏一个人能挡住吗?”
周敏本来还难受,听见这话先把眼泪憋了回去。
“陈红梅,我人还在这里,你就当面说我挡不住?”
陈红梅自知说错了,赶紧解释:“我没有看不起你。我是说黛黛在这里,大家习惯了。你管账厉害,可真要碰上外面的人,你说话没有她稳。”
“我说话怎么不稳?”
眼看两个人要在交接会上争起来,苏黛黛用笔敲了敲桌面。
“你们要真舍不得我,就把服务站守好。周敏接站长的工作,不代表所有担子都压给她。各组负责人也拿着补贴,遇到事情都往后退,那才是真做不好。”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苏黛黛翻开工作记录。
“陈红梅,你管的腌菜组今年损耗最低,往后采购和保存还由你盯。缝纫组交货前必须抽查,不能因为赶工放松。托幼组新收孩子,先看场地和人手,宁可晚几天,也别一下全塞进来。”
一项项工作安排下去,众人脸上的慌乱慢慢少了。
她们忽然意识到,苏黛黛虽然离开,服务站这些年定下的规矩仍在。谁该做什么,出了问题去哪里解决,早已经写得清清楚楚。
以前大家总觉得服务站离不开苏黛黛,如今真到了交接这天才明白,她从几年前便开始教她们自己做事。
周敏坐在旁边,听得最清楚。
她心里那份惧意仍在,可手里的笔已经不再发抖。苏黛黛能从九个人办到今天,她接手一个已经走上正轨的服务站,若还只想着往后缩,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会议结束时,周敏当着所有人的面站了起来。
“苏站长去省城,是霍首长工作调动,也是好事。她把服务站交给我,我不敢说一定能做得跟她一样,可账不会乱,规矩也不会改。”
她看向屋里一张张熟悉的脸,声音逐渐稳下来。
“谁有难处,照旧来找服务站。谁想占集体便宜,也别觉得换了人就有空子钻。我周敏管事没有苏站长那么圆和,真查出问题,照样按规定办。”
陈红梅第一个鼓掌。
“这话听着像站长了。往后谁不服,我先替你骂回去。”
屋里有人笑起来,方才那股压在头顶的离愁也散了些。
苏黛黛没有跟着笑,只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推到周敏面前。
“记住今天说的话。”
周敏握紧钢笔。
“我一定做好。”
搬家的车定在周六清早。
天还没完全亮,家属院外便站满了人。服务站各组都来了代表,后面还有托幼组的孩子和家长。
苏黛黛原本不让大家送,消息还是传开了。
有人拿了煮鸡蛋,有人塞来一包路上吃的馒头。缝纫组连夜赶出一只新布包,针脚细密,里面还缝了几个分层,方便她装账本和文件。
苏黛黛将太贵重的东西都退了,只收下布包和一篮子吃食。
“路上用不完,到了省城还能吃。鸡蛋都是自家攒的,你再退,我们才真生气。”陈红梅按住篮子,不肯让她往回拿。
小霍安背着书包站在车边,看见篮子里的鸡蛋,伸手便要数。
小川把他的手拉回来。
“这是大家送给妈妈的,不许先挑。”
“我只看有多少,路上我帮妈妈保管。”
“用不着你保管。你上次保管饼干,最后只剩一张空纸。”
兄弟两个说话时,小薇一直抱着画夹,站在服务站门口看那块牌子。
她前一天画了一幅画送给周敏。画上是许多人围着一张大桌子做衣服,窗外还晒着一排干净床单。
周敏将画挂进了办公室。
“小薇,到了省城再画一张寄回来。”周敏走过去摸了摸她的辫子,“画画新学校,也画画你们的新家,让周姨看看省城是什么样。”
小薇认真地点头。
“我还会画桃树。等它开花了,周姨也画给我们看。”
“好,我每年都画。”
说到每年,周敏的眼睛又红了。
苏黛黛走到她面前,没有再说交接的事,只替她拉好衣领。
“办公室抽屉里还有一沓空表格,用完以后照着刻印。你胃不好,忙起来也得按时吃饭,别总拿冷馒头对付。”
周敏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怎么到走了还管我?省城那么远,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给我写信。等工作安顿好,我也会回来。”
“你上次调来这里,也说会回去看老朋友,结果忙起来几年都抽不出空。”
“那你就把服务站办好。等省里再来考察,说不定咱们能在会上见。”
周敏一边哭,一边又被她说笑了。
“你到了省城还想管军属工作?”
“我什么都没看见,现在说不准。”苏黛黛替她擦掉眼泪,“可人总不能天天闲着,我也闲不住。”
车旁传来霍承洲的声音。
“黛黛,该走了。”
所有行李已经装好,几个孩子也被赵勇领上了车。小念趴在车窗边,正朝母亲挥手。
苏黛黛最后走到服务站门口。
砖房还是她熟悉的模样,窗户擦得干净,墙上的先进集体奖状透过玻璃能看见一角。院内新翻过的菜地已经撒下种子,过不了多久便会长出菜苗。
这里曾经只有三台借来的缝纫机和九名军嫂。如今她要走了,屋里的人仍会照常上工,孩子们也会继续在托幼组吃饭午睡。
周敏握着那串钥匙,站在所有人最前面。
苏黛黛看了许久,抬手朝她们挥了挥。
“都回去吧,今天还要上工。”
“苏站长,一路平安!”
人群里的喊声追了出来。
苏黛黛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汽车。霍承洲站在车门旁,朝她伸出手。
她握住那只熟悉的手,踩上踏板。
车门合拢时,春风正好吹过服务站门前的菜地。那些由她亲手撒下的种子,已经冒出了一层细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