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太满,明早多跑两公里。”
霍承洲这句话落下,第二天刚过六点,小川便穿好棉衣出了门。
苏黛黛站在阳台上,看着父子两个一前一后跑过楼下,转身将炉上的稀饭盛进碗里。
小薇还在梳头,小霍安抱着衣服找袜子,小念坐在被窝里,只肯露出半张脸。
“哥哥都跑完两圈了,你们三个还没收拾好。”
“哥哥要考军校,我们又不考。”
小霍安把脑袋钻进毛衣领口,折腾半天才露出脸。
“我以后当画家,不用跑步。”
小薇拿着梳子从旁边经过。
“你昨天还说要考军校。”
“我今天改了。”
“你连画笔都不会拿。”
“我可以当卖画的。”
苏黛黛把他的袜子从枕头下面找出来,塞进他怀里。
“先把袜子穿明白,再想以后卖什么。”
吃过早饭,徐慧来敲门,说省城新开了一家自选商场,要带她去认认地方。
“自选是什么意思?”
“东西摆在架子上,想买什么自己拿,最后到门口算钱。”
“没人站柜台后面取货?”
“有售货员,不过不用样样找她拿。”
苏黛黛听着新鲜,回屋拿上布兜和票证本。
两个女人走出家属院,坐了三站公共汽车,才到那家商场。
门头比普通供销社宽出一倍,玻璃门上贴着红纸,里面一排排木架摆得整齐。
门口有几只铁丝筐,顾客进门后可以提着筐挑选东西。
苏黛黛接过一只,先在入口处站了片刻。
白糖装在透明袋里,肥皂摞成方方正正的一堵墙,搪瓷缸按花色排开,连针线都分成几种粗细,用纸板卡好挂在架子边。
“这样卖东西,不怕人拿错?”
“出口有人查小票。”
徐慧领着她往里走。
“开门头两天,有人拿着东西忘了付钱,走到门口才叫住,闹了半天才讲清楚。”
“这里东西多,人也多,确实容易乱。”
“我头一次来,提着一筐东西转了三圈,结账时才发现忘带布票。”
苏黛黛笑着看她。
“徐姐,你怎么每回教我新东西,都要先讲自己出过什么丑?”
“不讲怎么办,难道让你觉得省城人一生下来就会逛自选商场?”
两人绕到食品架前。
桃酥放在玻璃柜里,旁边摆着水果罐头和炼乳,价格牌全写在商品下面。
苏黛黛取了一包挂面,又拿了两块肥皂,算过手里的票,才去挑孩子们要用的铅笔。
经过布料柜台时,她停住脚。
一匹浅蓝色的确良摆在最上面,颜色干净,做成衬衫正合适。
“想给老霍做衣服?”
徐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他衣服够穿。”
“够穿还看半天?”
“我看布,又没说看他。”
“买吧,省军区开会多,做件新衬衫穿着精神。”
苏黛黛问过价钱,还是摇了摇头。
家里四个孩子,开春都要添衣服。
小川长得快,去年做的裤子已经短了,小薇那件棉袄也该放长袖口。
霍承洲的军装按时发,衬衫更不缺。
走出两步,她又退回来,让售货员剪了七尺布。
徐慧看着她交票。
“刚才谁说不买?”
“他不缺,我想给他做,这是两回事。”
“你们夫妻过日子,话都爱绕一圈。”
“他比我绕得多。”
商场最里面围着一群人。
苏黛黛以为有什么紧俏货,走近才看见一台木壳电视机摆在柜台上。
屏幕不大,里面正演着一段戏曲。
黑白画面跳了两下,唱戏的人甩开水袖,周围马上有人往前挤。
“人怎么装进去的?”
旁边一个孩子贴着玻璃问。
他母亲拉住他的衣领。
“跟收音机一样,信号从电视台送过来,里面没有人。”
苏黛黛也没急着走。
以前在军区礼堂看过电影,幕布比墙还大,要架机器放胶片。
眼前这只木头箱子摆在柜台上,不用换胶片,连着电便能看节目。
“这得多少钱?”
“还得凭工业券。”
徐慧看过价格,连连摇头。
“我家老陈想买,我没同意,攒下的钱还要给孩子上学。”
“现在节目多吗?”
“一晚上播几个钟头,白天多数没有。”
“那也不急。”
苏黛黛看了一会儿,将商场发的介绍纸折好放进兜里。
自己不买,弄明白总没有坏处。
等以后家属工作碰上电视宣传,她至少知道画面是怎么送进千家万户的。
回家时,两人的布兜都装满了。
苏黛黛照着小票核了一遍,钱和票一项没差,又记下哪几样东西比家属院供销点便宜。
“你记这个做什么?”
徐慧往她的本子上看了一眼。
“过日子不能只图方便,同样的肥皂差两分钱,买十块就差两角。”
“你如今每月有顾问补贴,还算这点钱?”
“挣得多和乱花钱没关系。”
回到家属院,苏黛黛先去水房接水。
楼里的水管早晚都供水,省去了挑水的工夫。
后勤这几天又接通了热水,每周二和周五的下午,拧开另一只龙头便能接到锅炉房送来的水。
头一回用时,苏黛黛拿手背试过温度,觉得不够热,又提回家烧了一遍。
住了半个月,她已经算清楚什么时候洗衣服合适,什么时候给孩子们洗澡最省煤气。
热水刚送来,她便把床单泡进大盆。
徐慧坐在一边帮着择菜。
“你来省城才多久,楼里哪根管子几点有水,比我记得都清楚。”
“不记不行,错过热水,又得烧两锅。”
“老霍的衬衫什么时候做?”
“等孩子睡了再裁。”
“你白天开会,晚上还做衣服,身子吃得消吗?”
苏黛黛将洗好的床单拧干,搭到阳台铁丝上。
“今天没有会,正好把家里的活理一理,明天下午还要去后勤部交调研记录。”
“那几个孩子的功课呢?”
“小薇不用我盯,小川管霍安,小念从幼儿园回来,我陪她认半个钟头的图画。”
“你倒把一天掰开用了。”
“事情排好,就不会都挤到一处。”
午后,苏黛黛把买来的东西分门放好。
肥皂放进厨房高柜,免得小念拿去玩水,挂面装进铁皮盒,铅笔削好后按孩子的名字分开。
那块浅蓝色布料洗过晾干,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收进卧室柜子。
屋里几张床都有固定位置,书桌归孩子们用,阳台靠窗摆了小薇画画的小桌,墙边钉上一块木板,专门夹苏黛黛的工作安排。
哪天开会,哪天出门调研,孩子哪日要交学费,全写在纸上。
霍承洲回来时,先看见门边多了一只挂钥匙的小木盒。
“这是什么?”
“省得你们回家以后,到处问我钥匙放在哪儿。”
“我没问过。”
“你昨天问了。”
“问了一次。”
“一次也得改。”
他把钥匙挂进去,走到厨房洗手,拧开水龙头时,温水还没停。
“今天有热水?”
“每周二和周五下午供应,过了七点就停。”
霍承洲看向墙上那张新贴的纸。
除了家里的安排,上面还添了一行自选商场的开门时间。
“你把省城摸明白了?”
“还早着呢,公共汽车我只认四条线,医院和图书馆也没去过。”
“慢慢认。”
“用不着慢。”
苏黛黛把一盘炒豆芽放到桌上。
“地方再大,也是人住的,多走几次就熟了。”
饭后,她检查完小霍安的算术,又替小薇把参赛画纸压平。
小念趴在桌边认图,小川坐在另一头做题,遇到不会的地方便拿去问父亲。
屋里的事一样接着一样,却没乱过。
孩子睡下以后,苏黛黛才取出那块浅蓝色布。
霍承洲正在看文件,见她拿软尺走来,主动站起身。
“量什么?”
“做衬衫。”
“我有。”
“我知道。”
软尺绕过肩背,她记下尺寸,又让他抬起胳膊。
男人个子高,肩膀宽,现成的衣服穿在身上总有些紧,自己裁便能留得合适。
霍承洲垂眼看她。
“顾问工作忙,不用给我做。”
“七尺布已经买了,难道给霍安做三件?”
“他愿意。”
“你也愿意?”
“愿意穿你做的。”
苏黛黛把软尺从他腰间抽回来。
“想穿就少说两句,别耽误我算尺寸。”
灯下铺着孩子的课本和她的调研笔记,旁边又添了一块待裁的新布。
省城有电视机,有自选商场,有拧开便能流出来的热水。
这些新鲜东西没有吓住苏黛黛,也没让她迷了眼。
日子方便了,她就省出时间做更多事,路走宽了,她便把每一步踩得更牢。
第二天清晨,霍承洲穿着还没缝好的衬衫比了比肩宽。
苏黛黛已经坐在桌边,将下一次军属调研要问的十二个问题,工工整整写在了新本子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