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跑一圈,跟上。”
霍承洲没有回头,沿着操场外圈继续向前,小川抹去额头的汗,把落下的半步追了回来。
周末不用赶早班车,父子两个比平日多跑了三圈,小川起初还能与父亲并肩,到了最后一圈,呼吸已经乱了。
“爸,您今天是跑步,还是练我?”
“都算。”
“我下午还要做题。”
“跑不动了?”
“能跑。”
小川咬住牙关,把速度提了上去,霍承洲仍旧保持原来的步子,既没让他落远,也没有放慢等他。
父子两个绕过操场北边,经过篮球架时,几个早起训练的战士喊了一声首长好,霍承洲点头回应,脚步半点没乱。
小川跟着又跑了半圈,胸口发闷,索性不再盯父亲的后背,只看前面那条白线。
等两个人跑完,霍承洲将水壶递给他。
“先走一会儿,别坐。”
“您还真把我当新兵练。”
“新兵第一天跑得比你少。”
“那我算合格了吗?”
“勉强。”
小川喝了几口水,把壶口擦干净,又递还给父亲,嘴上没说什么,腰背却比刚才挺直了几分。
霍承洲接过水壶,沿操场慢慢走着。
“最近数学进步了?”
“上次年级第三。”
“错题少了几道?”
“两道,一道是步骤扣分,另一道算错了数。”
“比名次有用。”
小川听懂了父亲的意思,点头答应。
父亲向来不问别人考了多少,只看他的卷子上错了什么,从初一到现在,每次都是这样。
走到双杠旁边,霍承洲活动了一下肩膀。
“学习小组也有用?”
小川脚底踩到一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半尺,落进操场边的土沟里。
“有用,大家互相讲题。”
“都讲什么?”
“数学和语文,偶尔也对英语单词。”
“谁给你讲语文?”
小川转头看了父亲一眼。
霍承洲正拧紧水壶盖,问得随意,连脚步都没有变化,可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临时想起。
“班里的同学。”
“哪个同学?”
“好几个。”
“姓林的也在?”
小川的脸一下烧了起来。
“妈告诉您的?”
“她什么也没说。”
“那您怎么知道?”
“你那本作业露出半截,封面上画着花。”
小川想起自己已经把本子收进书包,心里刚松开一点,又听父亲接着问道:“花是谁画的?”
“同学。”
“名字。”
“林月。”
这两个字说出口,小川便抿紧了嘴,做好父亲继续盘问的准备。
霍承洲却把水壶挂回肩侧,只说了一句:“名字不错。”
“您不问了?”
“你想让我问什么?”
“没什么。”
“那就跑。”
霍承洲抬手看过时间,带着他朝家属院外的小路走去。
这条路比操场难跑,路面还有没有化净的薄雪,稍不留意便会踩进泥里。
小川跟上父亲,跑出一段以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爸,我跟林月只是同学,老师让我们互相帮助,她语文好,我数学比她强。”
“嗯。”
“我没有耽误学习。”
“看得出来。”
“您真不生气?”
霍承洲侧过脸。
“为什么生气?”
小川被问住了。
宿舍里几个同学谈起女生,总是遮遮掩掩,谁被老师发现和女生多说几句话,第二天便会成为全班的笑话。
他以为父亲知道后,至少会叫他去书房谈一次。
“我以为您会说,学生不许想这些。”
“你想了吗?”
“没有。”
小川答得太快,自己先觉得没底气,便又补了一句:“也没想多少。”
霍承洲没有拆穿他,只把速度放慢半分。
“我十五岁入伍,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
小川还是头一回听父亲主动说起这段日子,立刻把头转了过去。
“爷爷同意吗?”
“没同意,后来还是签了字。”
“您刚进部队时,想过什么?”
“吃饱,练好枪,别拖全班后腿。”
那时候的霍承洲个子已经窜高,身上却没多少肉,头一回负重行军,脚底磨破了两层皮。
班长让他上车,他不肯,咬牙走到营地,脱鞋时袜子已经粘在伤口上。
小川听得入神,连脚下的泥水都忘了躲,一脚踩进去,裤脚溅上几个泥点。
“后来呢?”
“后来班长把自己的新鞋给了我,告诉我,穿了他的鞋就得替他争气。”
“您争了吗?”
“第二个月射击考核,全连第一。”
“就为了一双鞋?”
“为信任。”
霍承洲抬脚跨过路边积水,等儿子赶上来,才继续说下去。
“那时心里只装着一件事,别辜负信任自己的人,班长信我能练出来,我就不能躲懒。”
小川沉默着跑了一段。
清早的风从衣领灌进去,吹散了身上的热气,他却没觉得冷,只将父亲刚才的话来回想了几遍。
“爸,您是说,让我别辜负老师?”
“老师,家里,还有愿意和你一起进步的同学。”
“林月也算吗?”
“你说呢?”
小川看着前面的路,隔了片刻才回答。
“算。”
“既然算,就别拿人家的信任当儿戏,今天说要一起考省一中,明天自己先松了劲,这叫连累。”
“我不会。”
“也别只顾着证明自己,把人家该走的路搅乱了。”
“我知道分寸。”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小川不服气地问道:“您和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把分寸记得这么清楚吗?”
霍承洲没有立刻回答。
那几年苏黛黛住在霍家,他明明早已习惯她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偏还要拿雇主和保姆的身份挡在前面。
等方志远出现,他才知道,分寸守得太过,也会把人推远。
“我走过弯路。”
“什么弯路?”
“回去问你妈。”
“她让我问您。”
“那就别问了。”
小川笑了一声。
父亲能把军区会议安排得清清楚楚,碰上和母亲有关的旧事,话便少得只剩几个字。
这一点家里谁都知道。
“爸,喜欢一个人,会影响考军校吗?”
“看你怎么做。”
“要是让我更想考好呢?”
“那就把力气用在正地方。”
“什么是正地方?”
“该做的题做完,该跑的路跑完,答应自己的事别赖账,至于往后能不能走到一起,等你有能力负责时再说。”
小川把这番话听完,心里反倒松快了。
母亲告诉他,喜欢谁不算犯错,父亲又告诉他,喜欢之后该做什么。
两个人没有拦着,也没有拿他当不懂事的小孩糊弄。
“爸,您当年喜欢妈妈时,想过以后吗?”
“想过。”
“想了多远?”
“一辈子。”
小川没料到他会回答得这么直接,一时接不上话。
霍承洲看了儿子一眼。
“你还早。”
“我也没说要想一辈子。”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问。”
“随便问的话,通常最不随便。”
这句话把小川堵得没了话。
父子两个跑到家属院门口,又调头往回,太阳已经越过楼顶,操场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霍承洲加快半步,小川没有落后,跑姿比出门时稳了不少。
快到楼下时,小川开口说道:“爸,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先别让自己失望。”
“您不相信我?”
“信,所以才带你跑这一趟。”
霍承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掌心落下的分量不重,却让小川把腰背挺得更直。
楼上的窗户开着,苏黛黛正把晒好的衣服收进去,远远看见父子两个回来,便朝楼下喊了一声。
“粥要凉了,你们还吃不吃?”
“吃!”
小川应完,和父亲一起跑过最后一段路。
少年已经到了霍承洲肩头,摆臂的动作也受父亲影响,远远望去,两道背影越发相似。
进楼道前,霍承洲停下脚步,将水壶递给儿子。
“训练基地的名单拿回来给我看。”
小川接过水壶,刚要点头,又听见父亲补了一句。
“我看看林月在不在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