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填错了?”
苏黛黛站在张部长桌前,把推荐通知从头到尾看过两遍。
文件上写得清楚,各单位可推荐一名长期支持部队建设,在军属工作和家庭建设中表现突出的代表,参加全军优秀军属评选。
省军区初步讨论后,决定推荐她。
“名字错了吗?”
张部长问道。
“名字没错。”
“单位错了?”
“也没有。”
“那你说哪里错了?”
“全省那么多军属,照顾伤残军人的,独自拉扯几个孩子的,还有几十年守在边防家里的,怎么会先选我?”
“谁告诉你只推荐你一个人?”
“文件上不是写一名?”
“这是咱们后勤系统推荐的人选,其他系统还有名额,之后要统一评议。”
张部长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摞材料。
“你不用替所有人操心,先说愿不愿意参加。”
苏黛黛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全军表彰意味着什么。
若能入选,要去首都领奖,事迹还会刊登出来。
可她做的那些事情,大多是在大家帮助下办成的。
互助组有军嫂们出力,服务站有后勤部门提供场地和经费,文章也有编辑逐字修改。
把这些全记在她一个人名下,她总觉得不踏实。
“部长,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人人都做了吗?”
“没有条件的人也不少。”
“你起初有条件?”
这一问让她没有接上话。
张部长把最上面那份材料递过去。
那是省军区整理的推荐依据,第一页便列着她这些年的经历。
从军属互助组建立,到第二军区服务站成立,再到几处驻地推广托幼和就业配套办法,每一项后面都标着时间和结果。
“当年第二军区没有现成场地,是你带人收拾废仓库。”
“大家一起收拾的。”
“第一批腌菜卖不出去,是谁坐车去县里找销路?”
“我和周敏一起去的。”
“东岭的入托数字报错,是谁一家一家核出来的?”
“那次碰巧让我发现了。”
“写文章也是碰巧?”
张部长指了指桌上的样刊。
“你总说大家帮过你,这没错,可你也帮过大家。”
“表彰要选的是代表,不是说一件事全由你一个人做完。”
“大家从你的经历里看见普通军属能做什么,这便够了。”
办公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停在门边,听见里面谈话,又悄悄走开。
苏黛黛低头翻动材料。
里面连她早年在扫盲班学习的记录都找了出来。
一张结业登记表上,她最初填写的名字还歪歪扭扭。
后面的文章样刊中,同样三个字已经印成整齐的铅字。
两张纸放在一起,连她自己也看了许久。
“推荐你,不只看办了多少服务站。”
张部长把茶杯往旁边挪开。
“从不识几个字,到能写出供各驻地参考的文章,从只顾一家人的日子,到替成百上千名军属考虑问题,这条路本身就有价值。”
“我怕自己不够格。”
“够不够格由评审决定,你现在只需要把材料交上去。”
“如果没选上呢?”
“回来继续工作。”
“选上呢?”
“去首都领奖,再回来继续工作。”
苏黛黛听到这里,终于笑了。
“合着无论结果怎样,我都得回来干活。”
“不然呢,你还想趁机退休?”
“我离退休早着呢。”
“那就把申请表拿走,三天内填好。”
她抱着材料回到办公室时,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小郑最先迎上来。
“苏姐,真推荐你了?”
“你们怎么知道得这么快?”
“办公室门又不隔音,何况推荐名单昨天就有人见过。”
吴科长从人群后面递来一张表。
“这是历年表彰需要的材料目录,你先看看,别到最后一天才找证明。”
“你们早知道?”
“昨天下午研究名单时,我也在。”
“怎么没人跟我说?”
“怕你知道以后连夜写一封放弃说明。”
苏黛黛还真想过这件事。
几个人看她没有否认,全笑了起来。
“苏顾问,谦虚可以,往后退不成。”
吴科长拉开椅子。
“你当选以后,咱们出去调研也有面子。”
“结果还没出来,别提前乱说。”
“推荐上去便是第一步。”
“这一步也得把材料写实,不能夸大。”
“知道你最怕写虚话,所以材料还得你自己把关。”
整个上午,来办公室道喜的人没有断过。
有人说她一定能选上,有人问去首都能不能参观天安门,还有人已经托她回来时帮忙带一本当地出版的书。
苏黛黛一概没有应,只说材料尚未上报。
中午去食堂,连打饭的师傅都多给她盛了半勺菜。
“听说你要去首都领奖?”
“只是推荐。”
“早晚的事。”
“您别再说了,等会儿全食堂都知道。”
“全食堂早知道了。”
苏黛黛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本想安静吃一顿饭,罗编辑又端着碗坐到对面。
“表彰和出书赶到一起,你这五周年过得够热闹。”
“书还没开始写,表彰也没定。”
“你总得允许事情从没定走到定。”
“我只是怕大家期望太高。”
“大家的期望来自你做过的事情,又不是凭空送来的。”
罗编辑夹了一口菜。
“你要真觉得受之有愧,便把材料写清楚,谁参与过,谁提供过帮助,全写进去。”
“个人事迹里能写别人吗?”
“能,写你怎样组织大家共同做事,这比把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可信。”
苏黛黛记住这句话。
下午,她拿着通知回家,没有在办公室填表。
这件事该先告诉家里。
一路上,她想过孩子们会怎样反应,也想过霍承洲会不会只说一句知道了。
推开门时,饭菜已经摆上桌。
霍承洲今日回来得早,正在检查霍安的作业。
“爸,这道题我会,是您不让我说。”
“会便写出来。”
“老师说口算。”
“作业本上有空格。”
“空格是给老师打钩的。”
父子两个还在争,苏黛黛把公文袋放到桌上,谁也没注意。
小念先跑过来抱住她。
“妈妈,你今天要去首都吗?”
“谁告诉你的?”
“小薇姐姐说的。”
苏黛黛转头看去,小薇马上解释。
“我放学时听家属院阿姨说,您要去首都领奖。”
“还没定,只是推荐参选。”
这句话说完,几个孩子便全围了过来。
“什么奖?”
“全军优秀军属。”
小川拿过通知看了一遍,抬头时比弟弟妹妹安静得多。
“妈,推荐单位盖章了。”
“盖章也要参加评审。”
“您肯定能选上。”
“评审不是你说了算。”
“我知道,可我还是觉得您能。”
霍承洲放下霍安的作业本,接过那份通知。
他看文件比别人快,看到推荐理由时却停了片刻。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午。”
“怎么现在才说?”
“我得先弄清是不是填错了。”
“填错什么?”
“我总觉得,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
霍承洲把通知装回公文袋。
“组织研究过,不会随便填名字。”
“张部长也是这么说。”
“那便准备材料。”
“你不问问我想不想参加?”
“想放弃?”
“最开始想过。”
几个孩子听见这句话,全不答应。
霍安连作业也顾不上,抓住母亲的衣袖。
“妈妈,为什么放弃,去首都不好吗?”
“去首都当然好,可奖项只有那么几个。”
“那您去拿一个。”
“不是到了那里便能拿。”
“您拿不到,我帮您拿。”
霍安说得认真,屋里的人都笑了。
小念仍不懂评选,只知道母亲可能要坐火车去远处,马上问能不能把她也带上。
小薇则去找地图,想知道首都离省城有多远。
家里闹了半天,只有霍承洲没说太多。
吃过晚饭,他把几个孩子赶回房间写作业,自己去厨房洗碗。
苏黛黛跟进去,把最后一只碗放到他手边。
“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
“平日听见这种消息,你最多说一句好事,今天看了三遍通知。”
“看推荐理由。”
“写得不实?”
“都实。”
霍承洲把碗放上木架,转身时,灯光落在他脸上。
平日藏得严实的欢喜,此刻明明白白摆在眉间。
“黛黛。”
“嗯?”
“你比我强。”
苏黛黛抬手推了他一下。
“胡说什么,你立过功,上过战场,我怎么跟你比?”
“我做的事有部队教,有战友带。”
“我也有人教。”
“可这条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没有你,我早就被苏家抓回去了。”
“没有你,这个家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厨房门外传来衣料摩擦的动静。
苏黛黛一回头,正好看见四个孩子挤在门边,最前面的霍安还捂着小念的嘴。
“你们不写作业,躲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拿铅笔。”
霍安答得飞快。
“铅笔在厨房?”
“可能掉这里了。”
“都回去。”
几个孩子跑开以后,苏黛黛才转回身。
“让他们听见你说这种话,明天全家属院都知道。”
“听见便听见。”
“霍副参谋长今天胆子大了。”
“说的是实话。”
霍承洲拿毛巾擦干手,把她揽到身前,低头在她额上碰了一下。
“材料好好写,首都等着你。”
苏黛黛靠在他胸前,没有再说自己够不够格。
那个从苏家村逃出来的姑娘,曾经连省城在什么方向都不知道。
如今,她的名字将随推荐材料一起送往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