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醒他们。”
火车到站前,苏黛黛刚想喊孩子收拾东西,霍承洲已经起身取下行李,打算让他们再睡一会儿。
直到列车开始减速,他才先叫醒小川和小薇,自己抱起仍在睡的小念,又让霍安趴到小川背上。
霍安走下车时才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哥哥背着,立刻挣扎着要下来。
“我能自己走。”
“刚才喊你三遍都不醒。”
“我是太累了,回家睡一晚便好。”
这句话说得轻巧,第二天四个孩子全睡到日上三竿,连平日六点起床训练的霍安也没能爬起来。
苏黛黛给他们熬了一锅小米粥,午饭没有做油腻的菜,只炒了青菜和鸡蛋,让一家人的肠胃先缓两天。
假期结束后的第三天,霍承洲从单位带回来一张年度体检通知。
苏黛黛看过日期,转身便去翻自己的工作本。
“下周三上午,我同你一起去。”
“只是例行体检,你照常上班。”
“去年你也这样说,后来胃疼了三天才告诉我。”
“这半年没有疼过。”
“疼没疼不能只听你说,得听军医怎么说。”
她在工作本上调开半天时间,又把体检通知夹到日历里,免得霍承洲到了那天提前出门。
几年前,他因为长期吃饭不准时,加上训练和工作强度大,查出胃溃疡和血压偏高。
当时军医开了药,也要求他减少刺激食物,按时吃饭,不能连续熬夜。
药能按时服,后面两条却总得有人盯着。
苏黛黛给他定了吃饭时间,出差时也在行李里放饼干和馒头片,遇到夜里开会,回来再晚都得喝半碗温粥。
家里的菜少盐少油,酒能不碰便不碰,辣椒也从他的碗里减了大半。
霍承洲起先嫌饭菜清,后来胃疼次数少了,也就不再提加盐的事。
体检当天,他刚换好军装,苏黛黛已经拿着两人的搪瓷杯等在门口。
“早饭不能吃,水也少喝,你带两个杯子做什么?”
“抽完血以后喝,杯子里装着温水,包里还有两个鸡蛋和一块发面饼。”
“卫生所有吃的。”
“那是给住院病人的,你别打人家早饭的主意。”
两人走到卫生所时,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负责登记的小护士认识霍承洲,也知道苏黛黛每年都会陪着来,接过体检表后直接把他们领到量血压的房间。
军医让霍承洲坐了十分钟,又替他量了两次。
苏黛黛站在旁边,看见军医把数值写进表格,终于忍不住问道:“多少?”
“一百二十八,八十二,正常范围。”
“上回是多少?”
“上回一百三十六,八十六,今年还降了一点。”
“会不会是早上没吃饭,所以低了?”
军医笑道:“空腹不会把血压变得这样听话,说明这一年控制得不错。”
霍承洲扣好袖口,朝苏黛黛说道:“听见了?”
“只查完一项,你先别得意。”
接着是抽血和常规检查。
霍承洲坐在采血台前,连胳膊都没有挪一下,苏黛黛却一直盯着棉球,等护士说可以按住以后,马上替他接过那张体检单。
“我自己拿。”
“你按好针口,别一会儿青一块。”
“抽这点血不会怎样。”
“你当年胃出血时也说不会怎样,结果在卫生所躺了半个月。”
旁边等着抽血的年轻战士听见这句,偷偷朝霍承洲看去,又赶紧把脸转到另一边。
霍承洲没有再争,将体检单交给妻子,老实按着胳膊上的棉球。
抽血结束后,苏黛黛带他坐到走廊长椅上,倒出温水,又剥了一只鸡蛋。
“先吃这个,饼等查完胃再吃。”
“给我一半。”
“一个鸡蛋还分什么一半?”
“你也没吃早饭。”
苏黛黛出门前陪他空腹,这会儿确实饿了,只得把鸡蛋掰开,两人一人吃了一半。
负责复查胃病的仍是原来的军医。
他先问过这一年的饮食和胃痛情况,又查看以前的检查记录,随后按了按霍承洲腹部的几个位置。
“这里疼不疼?”
“不疼。”
“饭前反酸还有没有?”
“偶尔有,时间久了没吃饭时会有一点。”
苏黛黛在旁边补充道:“今年一共三回,两回是开会误了饭,一回出差路上没有吃上热食。”
军医抬头看向霍承洲。
“你自己记得这么清楚吗?”
“不记。”
“家里有一本记录,哪天不舒服,吃过什么药,我都写了。”
苏黛黛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前面记录着用药日期,后面还夹着去年复查的结果。
军医翻过几页,笑着递回去。
“你这比我们的门诊记录还细,照这样养下去,再过几年也不用怕旧病反复。”
“今年要不要再做胃镜?”
“他没有疼痛和出血表现,体重也稳定,先做大便潜血和血常规,结果正常便不用受那份罪。”
检验结果要等到下午,两人先去食堂吃了早饭,随后又回单位处理各自的工作。
苏黛黛坐在办公室里,手边明明摆着几份各服务站寄来的月报,心思却总往卫生所那张检验单上跑。
她知道霍承洲这一年状态不错。
能按时吃饭,夜里也少有胃疼,血压更是连续几个月没有超出范围,可结果没有拿到手,心里那本账便结不了。
下午两点不到,她已经等在卫生所门口。
霍承洲从办公楼过来,看到她坐在长椅上,先低头看了看手表。
“约的是两点半。”
“我提前办完工作,坐在这里也不耽误事。”
“月报看完了?”
“看完两份,剩下的晚上再看。”
“你管我吃饭,自己倒开始拖工作。”
“这叫分轻重,半个钟头耽误不了什么。”
检验室很快送来结果。
军医将几张单子放在一起,逐项看过血脂和血糖,又查看血红蛋白和潜血结果。
苏黛黛坐在桌前,双手放在膝上,没有出声催问。
霍承洲倒比她自在,还拿起桌边一份部队卫生宣传册翻了两页。
“血压正常,血脂正常,血常规没有问题,潜血也是阴性。”
军医拿笔在体检表最后一栏签下名字。
“胃溃疡恢复得不错,目前没有复发迹象,各项指标都正常,原来的饮食和作息继续保持。”
苏黛黛把每一句都听清楚,等军医盖过章以后,又问道:“药还要不要吃?”
“没有症状便不用长期吃,出差时带上应急药,饭还是要按时吃。”
“训练呢?”
“正常训练可以,别空着肚子做高强度项目,连续熬夜也得避免。”
霍承洲接过体检表,朝军医点头道谢。
走出诊室以后,苏黛黛又把那几张结果拿过去,从上到下看了两遍,连每个正常标记都确认清楚。
“这回放心了?”
“军医说正常,我当然放心。”
“我早说过没事。”
“你若真知道身体怎么样,几年前也不会把胃疼拖到出血。”
霍承洲说不过她,索性把检查单叠好,替她放进挎包内层。
两人走出卫生所时,院里的树荫已经盖住半条路,几个刚体检完的年轻战士正站在水池旁边吃馒头。
苏黛黛想起包里还剩一块发面饼,正准备取出来,手却被霍承洲握住了。
“做什么,这里有人看着。”
“多亏有你。”
短短四个字,说得没有铺垫。
苏黛黛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一会儿才把发面饼取出来,掰下一块塞给他。
“知道便好,以后别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嗯。”
“今天晚上照旧吃清淡的,别以为体检正常便能点红烧肉。”
“听你的。”
霍承洲接过饼,却没有放开她的手。
苏黛黛也没再往回抽,两个人就这样沿着树荫往前走,掌心贴在一起,挎包里的体检单随着脚步轻轻碰着本子。
身体康健从来不靠一句保证。
那是按时吃下的一顿顿饭,也是每次晚归时亮着的灯,更是一个人愿意守,另一个人肯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