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绘画基础训练，从明日开始。”
小薇捧着训练安排表，回到车上时，手指还紧紧按在那行字上。
苏黛黛坐在她身边，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先别急着想着报考。刘老师说了，第一年只管练基本功。每天两个小时，风雨无阻，能做到吗？”
“能。”小薇点头，“就算手酸了，我也会画完。”
霍承洲从前排看了她一眼：“话别说得太满。”
小薇抿了抿唇，认真回答：“那我就每天做完该做的，再告诉您我能不能坚持。”
霍承洲没有再说什么，只将车窗关严了一些。
从那天起，小薇的日子被分成了几块。
上午上学，下午回家写作业，晚饭后练素描。每逢周三、周五和周日，她便带着画夹去省城跟刘老师学习。
刚开始，她连一个石膏球都画不好。
线条不是太重，就是太软。明暗关系抓不准，画出来的东西总像是浮在纸上。刘老师从不因为她年纪小就放低要求，常常一张画改上十几处。
“这里的边缘太死，退开。”
“这根线不是让你描轮廓，是让你看清结构。”
“重新画，别急着解释。”
小薇每次都认真记下来，回家后再照着改。
有一天晚上，她连着画坏了三张纸，最后一张怎么也找不准比例。她盯着纸面发呆，手里的铅笔迟迟没有落下去。
苏黛黛端来一碗热牛奶，放到她旁边：“累了就歇一会儿。”
“我不累。”小薇摇头，“只是画不好。”
“画不好不等于学不会。”苏黛黛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你刘老师当年也是一张画改很多遍。要是画一次就能画好，学校也不用教那么多年。”
小薇低头看着纸：“可别人比我早学好多年。”
“别人早学，是别人的事情。”苏黛黛将削好的铅笔放到她手边，“你现在愿意开始，也不算晚。只要别拿别人的路来吓自己。”
小薇握紧铅笔，重新看向那张纸。
书房门口，霍承洲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给她拿了一沓新的素描纸。
半年时间过去，女孩的手腕渐渐稳了。
她学会了观察，也学会了把心里的感受放进画里。
这年春末，刘老师拿来一张报名表。
“全省青少年美术大赛，省城统一选拔。”他将表格推到小薇面前，“年龄合适，基础也够了。你要不要参加？”
小薇看着那张报名表，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我可以吗？”
“能不能入选，要看你画出来的东西。”刘老师靠在椅背上，“比赛不只看基本功。画得准，只能说明你会画。能不能让人看见画里的东西，才是另一回事。”
小薇将报名表拿起来：“这次画什么？”
“主题是家。”
她怔了一下。
苏黛黛也看向她。
刘老师说道：“别急着画房子和窗户。你觉得家是什么，就画什么。半个月后交稿。”
回去的路上，小薇一直没有说话。
进了家属院，她站在院门口，看见厨房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苏黛黛正在灶台前忙碌，小念蹲在旁边择菜，霍安趴在桌边写作业，小薇自己的画夹则靠在墙角。
霍承洲推门进来，先将军帽放下，才俯身看霍安的作业。
“这道题算错了。”
霍安立即挺直腰：“我再算一遍。”
小念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葱叶：“妈妈，今天吃什么？”
苏黛黛回头笑道：“有你爱吃的鸡蛋羹。”
小薇站在门边，忽然拿出了画夹。
她低头翻出一张空白画纸，在最上面写下两个字。
家。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几乎每天都在观察。
观察母亲端菜时的笑，观察父亲吃饭时紧抿的嘴角，观察霍安抢最后一块鸡肉时故作镇定的模样，也观察小念为了多喝一碗汤，如何悄悄把碗往母亲面前推。
她画了很多草稿。
第一张，人物站得太整齐，像一张合影。
第二张，桌子画得太大，家里人挤在角落里，显得不够自在。
第三张，她把每个人都画得太漂亮，反倒失去了真实。
刘老师看过后，拿红笔在纸边点了点：“你画的是一家人，不是宣传画。家里人吃饭时会端端正正坐着让你画吗？”
小薇脸一红：“不会。”
“那就回去继续看。”刘老师说道，“你看见什么，就画什么。”
正式作画那天，她把画板架在饭桌旁。
苏黛黛端着菜出来时，愣了一下：“今天怎么想起画饭桌了？”
“老师让我画家。”小薇抿着嘴，“我想画我们家。”
霍安立即坐直：“那我得把衣服整理好。”
小念却拿起筷子：“我能不能先吃？”
“你照常吃。”小薇说道，“别管我。”
霍承洲坐下后，发现女儿一直盯着自己，便问：“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小薇摇头，“爸爸，您吃饭的时候会笑吗？”
苏黛黛没忍住，笑出了声。
霍承洲看向妻子，神色平静：“我平时不笑？”
“你自己心里清楚。”苏黛黛给孩子们盛汤，“小薇，你爸眼里有笑就行，别逼他把嘴也笑起来。”
小薇低头落笔。
她画母亲伸着筷子给小念夹菜，画父亲坐在桌边，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却落在每一个孩子身上。霍安一手护着自己的碗，一手去挡小念伸过来的筷子。小薇自己坐在母亲身旁，肩膀微微靠着苏黛黛。
画面里的饭菜没有被刻意画得奢华，碗边还留着一点汤汁，桌角放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窗外能看见院里的桃树。
刘老师看完成稿，许久没有说话。
小薇紧张地站在旁边：“刘老师，是不是哪里不好？”
刘老师将画纸重新铺平，指着画面：“色彩暖，构图也稳。人物动作都不是摆出来的，说明你是真的看过他们怎么生活。”
苏黛黛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画上。
画里的她笑得温柔，手中筷子正夹着一块肉。霍承洲虽板着脸，眼睛却像被灯火照亮。孩子们挤在桌边，乱而不散。
她看了片刻，眼眶慢慢红了。
刘老师抬头看向她，又看了看小薇，声音缓了些：“这幅画有打动人的力量。”
苏黛黛伸手捂住嘴，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小薇慌忙放下画笔：“妈，您怎么哭了？是不是我画得不好？”
苏黛黛摇头，弯腰抱住女儿：“画得好。小薇，你把咱们家的幸福画出来了。”
刘老师收起报名材料：“明天把原作送去省里。结果还没出来，别提前得意。”
小薇用力点头，护着那幅画：“我知道。”
刘老师将画纸装进筒里，正要递给她，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省美协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加盖公章的通知。
“刘老师，选拔时间提前了。”那人看了看画筒，“作品今晚必须送到评委会。”
小薇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