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洲先把滚到桌边的笔捡起来，又拿毛巾替她擦了脸。
“写完就好。稿子明早再整理，你现在去睡。”他看了眼桌上厚厚两摞纸，“八年的事都在这里，少看一遍也不会跑。”
苏黛黛舍不得马上离开，又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页码：“我得先数清楚，万一送去出版社时少了一张，前后就接不上。”
霍承洲索性坐下来陪她数。
稿纸按照章节分好，每一叠外面夹着目录。共二百八十七页。苏黛黛把数字写在封面内侧，又在文件袋上注明交稿日期，这才肯关灯。
第二天下午，林雁亲自来取稿。
她将两个文件袋抱在怀里，分量比预想中更沉：“苏同志，您先休息几天。编辑部会安排初审，最快也要半个月。审稿意见出来后，我再来找您。”
半个月里，苏黛黛表面照常工作，心里却总惦记那摞稿纸。
她担心事例太多，读起来乱，也怕自己讲得浅。有两次经过新华书店，看到书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书，她甚至想，如果编辑部认为不能出版，也算一次学习。
第十七天，林雁打来电话，请她到出版社面谈。
苏黛黛到编辑部时，桌上已经放着她的初稿。每一页都有红笔痕迹，有些地方整段画了线，旁边还贴着纸条。
她心里一沉。
林雁去资料室拿意见表，办公室里只剩一位年轻编辑。年轻人见苏黛黛盯着那些红字，主动解释：“林老师这阵子天天带着您的稿子回家。她越重视，批注越细。昨晚为了第三部分的顺序，还和责任编辑讨论了半天。”
这句话让苏黛黛稍稍安定，却没有完全放下心。红笔太密，有一章连标题都被圈了起来。
林雁回来，将审稿意见递给她：“初审通过。编辑部评价很高，认为语言朴实，经验能落地，里面的故事也有感染力。只要完成结构调整，就可以进入复审。”
苏黛黛愣了一下：“这些地方全要重写吗？”
“多数不用重写，是调整位置。”林雁翻开中间一章，“您按时间写，读者能看清发展过程，但同类问题散在不同年份。我们建议保留前面的起源，实操部分按照托幼、生产、物资和就业重新分类。”
她又翻到被整段画线的地方：“这段写得很好，却和前面重复。删掉不是因为内容差，是要让整本书更紧凑。”
苏黛黛仔细看了两页，终于明白满纸红字并非否定。编辑将她提过一次的概念标了出来，还在旁边注明，应该配哪一张表格。
“林编辑，我原先以为写清楚就够了。现在看，写清一件事和安排一本书，差得还很远。”
林雁笑着给她倒茶：“这正是编辑该做的工作。您的优势也很明显。我们提出哪一项疑问，您都能找到真实记录，不需要临时编解释。”
第一次修改用了二十天。
苏黛黛把原稿拆开，按新目录重新装订。有一段关于菜地分工的故事，她很喜欢，林雁却建议缩短。
“后面已经有更成熟的生产办法。这里保留太多细节，会让读者误以为互助组主要就是种菜。”林雁把两段摆在一起，“留下起因和第一次分配争议，其他内容放进附录。”
苏黛黛起初舍不得。那块菜地是所有事情的开端，每个人弯腰栽苗的样子，她都记得。
她拿回家又读了一遍，最终删去两页，只留下一小段。
霍承洲见她对着被抽出的稿纸发愣，问清缘由后说道：“东西没有丢。旧笔记还在，家里人也记得。写书要顾着读者怎么读，不能什么都往里塞。”
苏黛黛将那两页收进档案袋：“我知道该删，只是下笔时舍不得。以后真要继续写别的，这些也许还能用。”
第二次修改主要核对数据。
一处试行人数与总结材料相差两人，苏黛黛没有凭印象决定，专程回服务站翻了三年前的值班簿。原来其中两人只参加过一次临时帮忙，没有正式登记。
林雁看完她带来的原始记录，在数字旁写下注释：“这就是书里最有分量的地方。看起来只是两个人，核实过程却能告诉基层，统计口径必须统一。”
苏黛黛也开始明白，编辑为什么对每个词都要追问。
“定期”究竟多久一次，“困难家庭”由谁核实，“自愿参与”如何防止变成轮流摊派，这些她平时做起来熟练，写成文字却不能留下含糊之处。
她和林雁面对面改了两遍，学会了列层级标题，也学会把过长的事例拆开。遇到容易引起误解的地方，她会主动在旁边写上说明，不再等编辑指出。
定稿那天，林雁从头核对完目录，在最后一页签下日期。
“苏同志，这本书出来，一定能帮到很多人。您过去在一个站点解决问题，现在，全国各地的人都能照着书找到办法。”
苏黛黛合上稿子，笑意慢慢落进眼底：“那就值了。”
编辑部的门在这时被推开。美术编辑拿着两张封面草图走进来，将其中一张绿色样稿放到苏黛黛面前。
“书名已经排好了。苏同志，您看看自己的名字放在这里，合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