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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信封,是小川三天前寄回来的。

苏黛黛吃过早饭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信里提到毕业考核,也提到分配志愿,却没有写具体去向,只说组织结果很快就会下来。

霍承洲系好风纪扣,从她手中抽出信纸:“这几行你已经能背了。他既然说分配结果出来后亲自讲,你就别托人打听。”

“我没打听。”

苏黛黛将信重新折好,“他在首都读书几年,回来一次不容易。若分到省内,逢年过节还能见着。真去了远处,一年也未必有几次探亲假。”

霍承洲听得出她舍不得,语气缓了几分:“军校毕业服从分配。他走这条路以前就知道。”

“道理我也知道。”

苏黛黛把信放进抽屉,“我只是在家里说一句,又不会拦着他。”

当天中午,小川的电话打到了服务站。

“妈,分配结果定了。”

电话那边有年轻人走动的声音,小川说得很稳,“我去西南的一个基层连队,从排长做起。驻地离县城四十多里,条件不算好,训练任务很重。”

苏黛黛握紧听筒。

西南离省城很远,火车要转两次,后面还有山路。

她早知道儿子可能去远处,真正听见地名,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是组织直接分的,还是你自己报过志愿?”

小川没有隐瞒:“学校统计过意向,我填了愿意去基层、服从艰苦地区分配。爸当年也是从基层一步步走过来的,我不能毕业就想着留机关。”

“你别拿你爸压我。”

苏黛黛声音仍旧温和,问得却很细,“宿舍安排了吗?当地气候潮不潮?你小时候膝盖伤过,到了雨季得注意。还有,学校发的被褥够不够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小川原先准备了不少话,甚至想过母亲会劝他申请调近一些。

听见的却全是生活上的安排,他胸口发热,声音低了些:“宿舍和被褥都由部队统一安排。膝盖早好了,我会注意。妈,我下周先回家,报到前有七天假。”

“回来再说。”

苏黛黛松开紧绷的手指,“路上别为了省钱一直坐硬座。能买卧铺就买,行李也别带太多,家里给你准备。”

电话挂断后,小周送进来的材料,苏黛黛看了两遍也没看进去。

小周知道小川要毕业,试探着问道:“分得远吗?”

“西南基层连队。”

苏黛黛将写错的批注划掉,“是他自己愿意去的。孩子有自己的路,我不能因为舍不得,就让他换个方向。”

嘴上说得清楚,她中午还是去了趟供销社。

新毛巾、针线包、常用药,还有一只结实的帆布袋,全被她一件件买齐。

售货员认出她,热情地想多介绍几样,她却只按清单挑选。

晚上,霍承洲回家便看见床上铺满东西。

“部队都有这些。”

他拿起针线包看了一眼,“你装得太多,他带着不方便。”

苏黛黛把两双鞋垫叠好:“发的是公用物资,我准备的是当妈该准备的。鞋垫不占地方,药也未必用得上,带着总比临时找强。”

霍承洲没再阻拦,只将帆布袋里的玻璃药瓶换成了更稳妥的包装。

小川到家的那天,全家人都去了车站。

他穿着普通衬衫,提着军绿色行李包,从车厢下来时已经比霍承洲略高一点。

几年军校生活将肩背练得笔直,脸上的少年气淡了许多。

小念第一个跑上去,却在离他两步远时停住:“大哥,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我上次才到你肩膀,现在怎么还差这么多?”

“因为你也长了,自己看不出来。”

小川摸了摸她的头,又接过苏黛黛手里的布包,“妈,我自己拿。您怎么又带吃的来接站?”

“坐了这么久的车,怕你饿。”

苏黛黛仔细看着他的脸,“比放寒假时黑了,也瘦了。”

霍承洲站在旁边,没有问路上辛不辛苦,只看了一眼儿子的行李:“回去休息。分配的事晚上谈。”

一家人到家后,小川将正式分配通知放到桌上。

霍承洲看得很仔细,连报到日期和接收单位都核对过,才抬眼问他:“你对基层的理解是什么?”

“先学会带兵。”

小川坐得端正,“排长离战士最近。训练安排得对不对,日常管理有没有问题,都躲不过去。我在学校学的是理论,到了连队得从头学。”

霍承洲把通知推回去:“你知道从头学就好。到了那里,没人因为你父亲是谁多服你一分。能不能站稳,看你自己。”

“我没在档案外提过家里的关系。”

小川迎着父亲的目光,“也没找任何人问分配。既然穿这身军装,我就按规矩走。”

父子俩说话像在谈工作,苏黛黛听了一会儿,将一盘西瓜放到中间。

“家里不是办公室。该问的问完了,让孩子喘口气。”

她看向小川,“你去基层,我们支持。遇到困难可以写信,真做错了事也别瞒着。家里护你,却不会替你遮规矩上的错。”

小川郑重点头:“妈,我记住了。”

第二天,学校寄来的制服送到了家里。

小川进屋换好,迟迟没有出来。

霍安等得着急,隔着门催了两回,房门才被拉开。

崭新的少尉军装贴合肩线,帽徽端正,领章鲜亮。

小川站在门口,下意识挺直腰背,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霍安看得眼睛发亮,连呼吸都放轻了。

小薇拿着画笔站在窗边,视线从哥哥的肩章移到父亲脸上。

霍承洲没有笑,眼神里的认可却藏不住。

他走过去,将儿子的衣领理平,又退后半步看了看。

“到了连队,把这身衣服穿明白。”

“是。”

小川响亮应下。

苏黛黛站在桌边,眼前却浮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男孩。

那时的小川瘦得厉害,眼里全是防备。

鞋子朝她砸过来,嘴里喊着让她走。

他夜里发烧也不肯叫人,明明害怕再次被丢下,还要装出谁都不需要的样子。

如今,那个孩子穿上军装,真的成了一名军人。

小川放下敬礼的手,看到母亲眼里的水光,刚才还挺拔沉稳的人顿时有些无措。

“妈,您别哭。我只是去报到,又不是不回来了。”

苏黛黛走上前,替他抚平衣袖上一道几乎看不出的褶皱。

眼泪还是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