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不提袁谭心中如何震动,却说田丰听到此处,已是勃然变色,怒声道:
“什么天象显现、三年定北疆?莫非这天下胜负,是光靠巷口闲谈、观星望气便能决定的吗?”
“先前你预测公孙瓒引兵来犯,这本就是人尽皆知的局势,何须你来观望?我且问你——你既通晓天机,可知破敌之策何在?安民之方何存?”
“今日在此庆功筵席上,诸君面前,你又借口星宿垂象,说得天花乱坠。那我倒要问一句:敢问崔君在界桥之战有何作为?
真正在界桥上浴血拼杀、击退敌军的,难道只是那些天上的星星吗?”
他一步向前,目光如刀,直刺崔弘!
崔弘吓得‘花容失色’,再也保持不住他之前那副似仙人飘逸的姿态!
事实上,他统帅的后军所部万余人,在界桥之战非但没有什么功劳,其表现还堪称是灾难级别,差点儿临阵溃逃!
其实这也不怪他,身为名士,专读经文的,能有几人懂军略,指挥好军阵行伍?
正是因为如此,崔弘才想着利用能夜观星象这一手,把他的人设再树立起来,本来都把大家忽悠成功了,结果却冒出来田丰这么个不解风情的刚直之人!
不过,田丰到底是冀州有名的大族出身,既有才略,也有声望,毫无疑问是士族里难得的精英人物,袁绍入主冀州后,都不得不看重的存在!
绝不是他这个能够夜观天象,曲意逢迎君上的“星宿官”能得罪得起的。
“田元皓,你即便是不信谶(chen)纬(wei)之说,可人家崔君也是清河的名士,你如何能在诸君面前,把他贬的一无是处?”
让众人没想到的是,袁绍冷哼一声,却表达出对田丰的极度不满!
这也是袁绍入主冀州后,第一次对这位宠臣发脾气!
田丰眉头一皱,他看着袁绍那从喜转怒的神色,双方对视片刻后,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微微躬身行礼,“是我失言了,还请主公恕罪!”
袁绍盯着田丰那张刚正不阿的脸,怒气不曾减少半分,反而心中越来越气,最后却是直接借口身体不适,干脆甩袖而走了!
对此,袁谭也不知该如何言语,他脑海里反复只有那句话,顺风则浪,逆风则神!
我的这位袁神父亲啊,不愧是你!
田丰望着袁绍离去的背影,脸色也是尤为愤怒,他转头看向同僚沮授,“公与,我所说的可曾有错?”
“那些观星解谶之人,只会说些似是而非、玄虚难验的话,却拿不出半条安邦定国的实策——那纵使解遍二十八宿、说尽三垣吉凶,于这乱世苍生、于主公大业,又有何用?!”
听闻此话,在其身后的崔弘浑身一震,面对火力全开的田丰,没有丝毫想要与其争辩的意思,干脆就是掩面而走!
本来袁谭还有心找他询问下关于公孙瓒自焚那事的,也是没有了机会。
一场盛大的庆功筵席,居然就这么不欢而散!
见袁谭的目光放在崔弘离去的背影上,郭嘉凑了过来,“大公子,也信这谶纬之说?”
袁谭摇了摇头,继而笑了笑,“也不能说信,只是我以为崔巨业的话,未免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不论崔巨业是观天象观出来的也好,还是看出来的也罢,这界桥之战后,河北的局势终究还是发生了变化的!
此战我父亲初领冀州,正是人心不稳,郡县摇摆不定之际!公孙瓒依仗强兵,尚且轻敌没有取胜,他纵横北地的倚仗、那三千白马义从,更是在这一战中折损殆尽。
将来我父亲坐稳冀州,人心依附,你说这白马将军还有几成胜算?”
“天意渺渺,哪里是人能观测清楚的?我看那崔巨业只是能说会道,善于揣摩人心之辈,绝非是能够观星象,预测吉凶的奇人!”
郭嘉皱了皱眉头,朝着袁谭正色道,“而且田别驾(田丰官职)所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这样的人,还偏偏被袁车骑所看重,授予他们统兵之权,参与军机要事,将来怎会不出现失败?!”
袁谭大为感叹的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谶纬天命之说,对袁家人总有种蚀骨般的魔力。
他的父亲是这样,袁术也是这样!
甚至于袁术做的比袁绍还要过分,得到那块破玉玺后,真的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在,直接冒天下之大不韪,登基称帝了。
也不知道这天下仲姓,到底是给了他们袁家人怎样迷一般的自信!
“大公子,主君请您即刻过去!”
就在袁谭暗自猜想时,忽然有位侍从悄然近前,低声传达命令!
袁谭眉峰微蹙,他搞不懂拂袖离席的袁绍此刻单独召见他,这行为是何用意?
他目光下意识转向身侧的郭嘉,却见对方唇角已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郭嘉抬手轻推他肘际,声音压得仅二人可闻:“依嘉之见,袁车骑必是信了那谶纬之说。认定大公子你就是武曲星下凡,助他击败白马将军,成就袁氏基业的人!
大公子不要再犹豫迟疑,去见袁车骑后,务必要明言心中志向,谋划青州基业,大有可为!”
袁谭听闻此言,不由得轻笑一声,“奉孝,我就说这崔巨业的话也并非无可取之处。
说起来,我倒是还要感谢他对我的这阵吹捧呢!”
郭嘉一时怔住,随即哑然失笑。
不管崔巨业如何借用天象唬人,这一次,还真是帮了袁谭的大忙!
谶纬之说,武曲星下凡,连袁绍这位主帅都相信了几分,何况其他人?
除了沮授、田丰他们那些有识之士能够对此嗤之以鼻,军中的那些大老粗,或许有一个算一个,都对此说法笃信不疑吧?
与郭嘉言语后,袁谭再也不曾迟疑,让侍从在前方引路,他在后面跟随对方来到袁绍的卧榻之处。
才走进帐内,袁谭还没来得及张口,忽然听到袁绍的声音响彻在耳边,
“显思,你可瞒了我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