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岐正在感叹袁绍与公孙瓒的矛盾难以调解,北地止戈何其艰难时,南边的马日磾处境比他更加艰难。
初至南阳时,马日磾为袁术加封左将军、阳翟侯的官爵,使得袁术大为喜悦,对其是礼敬有加。
可时日一长,突然就不对劲了。
袁绍那边好奇朝廷对其他诸侯的封赏,怎么说还是用计灌醉赵岐后,趁机套出话来。
可放在袁术这边,他的手段更为激烈,不止是强硬地夺过诏书来查看,还威逼马日磾的亲随道出事实。
得知朝廷对其他人的封赏后,袁术的心里骤然不满,凭什么袁绍那个庶子居然能假车骑将军,封为冀州牧、邺侯?
南边的刘表多次与他敌对,还能得到如此厚赏?
袁术气愤之余,强行将马日磾留在南阳,不让他继续持节南下!
因为袁术发现,马日磾所持的天子符节真的是有大用,这是正儿八经的朝廷任命,用其征辟不愿屈就的人才,还真的有人愿意买帐。
就这样,袁术隔三差五便要马日磾用符节为他征辟、任命一些军中的僚属。
最初的时候,马日磾尚且还能忍受,可后来袁术越来越过分,好似这个天子符节是他家的,巴不得把他家里的狗都封个职位!
马日磾因为用符节帮助袁术征辟的事备受他人诟病,他明白,绝不能再任由袁术任性下去,否则自己即将晚节不保!
在袁术又一次让马日磾用符节强行征辟属吏时,他强硬地怼了回去,“你先世主诸公征辟掾属时是何等做法?
左将军催急速征辟,难不成以为公府的掾属可以靠劫迫得到吗?”
马日磾试图告诉袁术这样一个道理:强扭的瓜不甜!
袁家世代诸公征辟掾属时,也从未听说过有这样强行征辟人家的,如此征辟过来的属吏,也不过是身在袁氏心在汉,这又有何用?
袁术闻听此言,面露惭愧,从席间起身向其深表歉意!
马日磾还以为袁术把话听进去了,怎知他是死性不改,第二日,又借故取符节观看。
结果是袁术借符节,一借不还!
马日磾气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只觉得他这个汉使实在是憋屈至极,,也不晓得赵岐出使北方会怎样,可再如何,也不会比他惨吧,混得连符节都没了!
话说回来,赵岐这边的情况并没有好上多少,他被袁绍留在袁营,书信公孙瓒,劝他止戈,领兵退出鄚县、河间国。
这样的要求,换成任何人都不大可能同意!
结果也不晓得是赵岐能言善辩,还是公孙瓒是真不想再继续打下去,还真的遣人送上书信,姿态放得极低,愿意退兵让地,与袁绍罢兵言和。
整个袁营的气氛顿时炸了,大家都在宴饮庆祝,仿佛真的打了什么大胜仗!
身居主位的袁绍抓着公孙瓒送来的书信,将其示以众人,大笑道,“真是不容易,那公孙匹夫能在信中服软,竟称呼我为将军!!”
众人观阅书信后,都在暗自咂舌,公孙瓒这封书信言辞卑微,他自称自己身处边郡鄙陋之地,幸得能与袁绍这位车骑将军受到朝廷使节的诏命,使得双方并驾齐驱,消除误会,同拜天子,同同车出行!
书信的最后一句话,那更是称得上对袁绍的跪舔:“此乃将军眷顾之恩,也是公孙瓒之幸!”
袁绍畅读这封书信后,只感觉浑身一阵舒坦,腰不酸,头也不疼了……以公孙瓒那样的性格,能写出这样奉迎的书信,实在是令人惊讶。
可就在众人对此祝贺袁绍即将取胜之时,偏偏袁营中又有人看不下去,“蓟侯即便是要罢兵求和,也不用言语如此谦卑,依我看来,此事必有图谋啊!”
毫无意外,这句泼冷水的话自然是田丰所言。
可这次,袁绍居然难得没有恼怒,他转头进行询问,“元皓以为公孙匹夫有何图谋呢?”
田丰顿时被问住了,他眼中有一丝担忧,“蓟侯可能是要以此书信使我军放松防备……和谈只是幌子,他是要趁机袭击我军!”
“此言谬矣!”
逢纪大声反驳,他胸有成竹的推测道,“我以为公孙瓒服软,定然是后方出了乱子,大公子不日前扫平青州,有可能从渤海北上袭扰幽地……”
提及袁谭,众人脸色骤变。
没办法,袁谭在青州的战绩实在是太过于耀眼。
再加上,朝廷加封他为青州牧、辅汉将军,俨然是能与袁绍、公孙瓒这样的诸侯分庭抗礼的存在!
如果袁谭真在公孙瓒后方做出什么行动,从逢纪的这个推测来说,也是合乎情理的。
“可我并未听说显思他举兵前来助阵……”
袁绍脸上的笑容逐渐消逝,公孙瓒这封书信固然是让他欣喜不已,可这行为实在是过于反常,着实是让人费解。
正在众人疑惑之际,忽然有人来报,邺城那边有使者快马来信!
待到帐帘被来使猛地被掀开,外面一股冷风袭来,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他顾不得任何礼仪,扯着喉咙大声喊道:
“主……主公!急报!邺城……邺城没了!”
这一声喊,如同平地惊雷。
帐内负责弹奏的乐师都吓得手一抖,琴弦“崩”地一声断了。
不少人手中的酒觞“哐当”一声落地,滚出好远。
邺城,那是袁绍的大本营,是冀州的治所,更是军中无数将士的家眷居住所在!邺城真要没了,那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
“究竟是发生何事?!”
向来遇事不慌的沮授,脸上都多了一层惊慌之色,他追问道,“邺城怎么没的?”
“黑山贼……”
那斥候喘着粗气,语气急促道,“黑山贼联合城内叛兵,夺取邺县……栗府君在临死前,让我突围前来报信……”
整个筵席上的时间都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闻言尽皆失色,脸上流露出大惊失骇的表情!
大军在外征伐,老家竟被人偷袭掉?
黑山贼,又是黑山贼!
这一次出兵,后方没有加以防备,袁绍这是大意失邺城啊!
“这可如何是好?邺城怎会被贼军所破!”
“我等家眷皆在城中啊!”
“主公,请速速回兵救援?!”
满堂寂静片刻,继而乱作一团!
有惊慌的,有担忧的,也有愤怒的,甚至于还有小声哭泣的!
袁绍顿时头晕目眩,望着眼前乱作一团的众人,仿若身陷幻觉之中。
逢纪、郭图、辛评这些人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不知在耳边大声说着什么。
沮授、田丰他们则是目光失神,呆怔在席间,默然无声!
逆境之中,袁绍努力稳住心神,大喝一声,“都慌什么!”
这道声音,顿时压过众人的喧哗声!
大家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主位上的袁绍,依旧是淡然自若,从容不迫的神色!
不知为何,看到袁绍这副模样,刚刚初闻邺城失陷,还在上蹦下蹿的众人,竟奇迹般安定下来。
“邺城不过是暂时为贼军所据,夺回来不过是易如反掌!”
袁绍的左手死死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咬牙说道,“我数万大军在此,要战要和,不都是由我们决定?
更何况,我儿显思他在青州平原,如若听闻邺城有失,定会尽发大军抢夺回来!
诸君有何惊慌,有何可惧?!”
话到此处,大家的心神已安定半截,沮授、田丰等人陡然反应过来,他们都失态了,险些酿成大错!
可当此危局之下,唯独袁绍本人未受影响,从容安定大局!
所有人看着眼前临危不乱的袁绍,都在惊叹,此时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又是那个身为天下楷模的袁本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