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说来,国相在白鹿陂遇刺之事,竟然是你指使人去做的?!”
刘平眼眸燃起怒火,语气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
“我只是透露些许情报,门客是安德杜氏家的,这刺杀的主意是般县高氏提出的,还有祝阿杨氏……”
刘平的这位族弟哭丧着脸,委屈巴巴的回道,“国相施行度田,不是拿着刀子掠夺我们的族产,逼着我们反吗?
大兄你还有族老们,亦或者是诸县的豪右大族,不都对此咬牙切齿,向天诅咒彼辈嘛?
还声称什么坞堡坚固,诸君联手足可抗拒!”
“你个蠢猪!”
刘平再也忍耐不住,一巴掌拍在他族弟的脑袋上,“你也须知道人家是拿着刀子的!
我们只是嘴上那么说说,谁又敢真的反了?
人家这个国相可是天下仲姓的袁氏,冀州袁车骑的嫡长子!这手底下还有数万精兵强卒!公孙氏的刀子都不如他们锋利!
我们可以稍微推阻,让德重长者进言劝谏,甚至是以民间舆论苛责,但如何能如武夫那般,行此刺客事?
国相他们握着刀子的都没有第一时间用刀子行事,就你们几个,还敢动刀子?这不是在给我族招祸?!”
“我看此事平原诸豪强都下定决心,那安德杜氏更是扬言他门客有刺天下之勇,仿若古之荆轲,必能得手,哪曾想他数日尾随,最后连个刀子都没动!”
刘平的族弟长叹一声,“不过好在他临走前并未出卖恩主……
只是那些豪强暂且不必担忧,可这国相细查之下,应该知晓郡府内定有内作吧?大兄,如之奈何?!”
如之奈何?
刘平冷笑一声,看了看他这位族弟的脑袋,心想,这怕不是要借你的脑袋一用?
然而这个想法,他只是一闪而逝。
这毕竟是他的至爱亲朋,手足兄弟啊!
“你速速将那些豪强密谋的证据给搜集起来,与其坐等事泄,不如趁真相还未大白之前,我们先去首告,前往相府负荆请罪,或可得到国相大人的宽宥!”
关键时刻,刘平这位四百石的县丞,平原刘氏里的佼佼者,也不愚蠢,“我自去与族老他们商议,此事若是处置不好,我平原刘氏将有灭族之祸!”
“啊?首告?!”
这位年轻的族弟神色还有些惊惶,似有犹豫,“如此一来,我们平原刘氏不是得罪于诸豪强?这日后还如何在平原立身?”
啪!
刘平气不过,再次打了族弟一巴掌,“我刘氏也是平原望族,为何能出了你这么个豚儿!
危如累卵之际,死诸家豪强,还是死我刘氏?!你岂不知国相刀子在手,已是下定决心要族诛几家豪强,来杀人立威?
事不可缓,速去准备,迟了,那就是别人拿着我们的名册去首告了!”
族弟恍然大悟,赶忙转身离去!
刘平盯着他离去的身影,也是不免轻叹一声!
这位族弟敢如此做,只怕他平原刘氏中也是有不少人支持的!不过是此人实在太蠢,被推到台前,一朝出事,竟手足无措只能来寻自己!
可他又能如何?刚刚在平原相府,他不亦是待宰之鱼肉?
这一次,将关乎他平原刘氏的生死存亡,不管涉及何人,他绝不会姑息!
一念至此,他已下定决心!
……
等到刘平再次来到国相府,已是夜间辰时。
他自缚双手,仅是让身边的侍从端着木匣跟随。
当此之际,平原刘氏所隐匿的田亩、人口,包括坞堡内所有的军械,部曲这些账目,他们都老老实实的交了出来,臣服的姿态做得极为彻底。
除此之外,还有白鹿陂刺杀之事的原委,他亦是核实清楚,将那些参与此事的豪强名册,以及所搜集来的证据都递了上来。
“府君明鉴!白鹿陂刺杀一事,确与我平原刘氏有关,走漏风声的乃是臣之族弟刘安。”
刘平话到此处,还是不免动情,流下两行泪水,“还有我族中宗亲十余人,俱是因为抗拒国相所推行的度田法令,不愿交出家中的田亩、户籍账目,所以勾连诸县豪强,竟行此刺杀事!
臣与族老议定后,已将罪首刘安诛之,并将脑袋奉上,其余人等,都已擒获,名册在此,全凭国相定夺!”
袁谭位于席首,看到刘平身侧的侍从将那个木匣递上来,想必这大概就是刘平口中的那个走漏消息的罪首刘安。
侍从动作不停,便要当面把木匣打开验证,可这木匣还未完全打开,却忽然被袁谭所阻止,“既然罪首已死,又是刘县丞的族弟,何必再让其目睹伤心?”
“府君!”
刘平听闻此言,痛哭流涕,“我族内竟生出如此歹心之辈,哪还有什么脸面还当的什么县丞,我乞辞官归乡!只愿府君能够宽宥我平原刘氏一族!”
袁谭微微蹙眉,果然是从刘平上交的东西里面,看到了那代表平原县丞的印绶。
这刘平除了胆小之外,脑子倒也不蠢,如此短的时间内,能够做出这么多事!
“安德张氏、般县高氏、祝阿杨氏……还有扬言有刺天下之勇门客的安德杜氏……”
一直与袁谭扮着黑红脸的郭嘉,也是查阅完那些密谋的豪强名册,“这名册倒是齐全……与他们首告的情报,并不差……”
刘平眼皮子顿时一跳,果然,他并没有猜错。
大家都不是傻子,不可能硬抗到底,但凡是为了保全宗族,都要有如他平原刘氏这般壮士断腕的行为!
只是让刘平有些暗恨的是,他在平原刘氏并不是一言九鼎,劝服那些族老费了不少功夫,这下子连首告的功劳都没了。
正在刘平心痛时,袁谭忽然长叹一声,“哎,我本不愿杀人,可奈何有些人当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
明明单经的头颅就在那里挂着,可有些人与他讲道理不听,还是只有动刀子才行,刘县丞你说是不是?”
刘平张大嘴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应道,“是……”
“你的印绶,且拿回去吧。这平原县丞之职,还是由你代领。”
袁谭取出平原县丞的印绶交由身侧侍者。
刘平猛地抬头,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
“不必如此惊讶!”
袁谭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你今日能献上这些,说明你和你族中明智之人,也明白在这平原,道理是由我袁氏讲的,刀子也在我袁氏手中!
我要的只是抑强扶弱,让你们不再把该交的赋税,分摊强压在那些活不下去的的黎民百姓手上!
而不是一堆只剩下豪强尸体和废墟般的坞堡!”
话到此处,他指了指案几上成堆的账册:“平原各地豪强所隐匿的田亩、人口,当依新政重新登记造册,该补的赋税,限期缴纳。
坞堡部曲,按律裁撤超限之数,精壮者可择优纳入郡国兵或屯田兵。这些东西,以你刘氏在平原的威望,可能办妥?”
刘平几乎是匍匐着向前半步,声音哽咽:“能!……臣必竭尽全力,也要助府君在这平原推行好这度田之策!
连我刘氏都已俯首帖耳,我看他们还有谁还敢多言!”
“如此甚好!”
袁谭扬起嘴角,又吩咐下去,“显明,传我令,让蒋司马领兵去安德杜氏、般县高氏、祝阿杨氏族中走一遭吧!”
“诺!”
汪昭当即领命。
刘平心中又是一惊,回过头来,却发现这位国相的脸上,依旧是带着淡淡笑意!
仿若攻破这三家坞堡,在他的眼里,也不过就是扫除几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