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不提许攸目睹袁谭在乐安城下那战,是如何生出万般心思的,就说经此一战的乐安城内,士气的确是低迷到不成样子。
毕竟袁军主力的到来,可不止是那声势浩大的大军,更有无数的坏消息纷沓而至。
什么前往援助临济的精锐,被击败仅剩百余溃兵逃回,临济的刘备弃城南下徐州,还有博昌失守等诸多坏消息,传遍乐安城内外。
即便是有心隐瞒都瞒不住的!
田楷的援军还没影子,大家也知晓了乐安成了孤城,袁军已在城外制作攻城器械,可谓是士气如虹。
城内的公孙犊却是失了心志,全凭乐安令管统在监管城防,根本坚守不了多长时日。
别说是城内的士民,即便是公孙犊麾下的将领,也有不少军心动摇者,人家袁氏又不是公孙氏这样喜好屠戮者,只要投降,至少也能保住小命。
大军兵临城下,他们何至于非要与公孙氏一起陪葬呢?
也正是基于此种情况,袁谭初至乐安在城下挑衅,那位渤海儿郎才忍不住出城,试图激励一下士气,好防止这种局面出现。
可很显然,他的出战非但没有激励士气,反而让袁谭大显神威,使得乐安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眼看情况越来越糟,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
那日向管统请求出城再战的司马,不顾军令,擅自离开防守岗位,径直来到府中寻找公孙犊!
这一次,公孙犊倒是没有拒见他,只是那位司马入府之后,看到的竟然是公孙犊身着锦衣,喝的醉生梦死,在府中饮酒作乐!
公孙犊左拥右抱,身侧还有两三位衣衫单薄的婢女,府内的莺歌燕舞与城外的铁马金戈,形成了两种极致的反差对比。
这位司马一时间怒从心头起,他厉声呵斥走了那些婢女,忍着怒气看向公孙犊,“袁军兵临城下,主公还有心思在这儿饮酒作乐?”
“韩司马?”
公孙犊对他呵斥走婢女的事情并不在意,反而醉醺醺的搂住这位司马的脖颈,“如若不然,该当如何?”
“主公!你我俱是渤海子弟,有些话可能不中听,但我不吐不快!”
韩司马推开公孙犊,面色肃然的拱手道,“不就是封司马战死,不就是坚守孤城吗?为何会如此失了斗志?
你应该重整旗鼓,亲自去巡视城防,激励将士啊,为何把城防交由那个什么乐阳令!他要是万一将城献出,那又当如何?”
公孙犊醉眼朦胧的看向眼前的这个司马,大笑不止,“那你说我该将城防交由谁来守?”
“当然是主公你亲自来守……”
韩司马话到一半,看公孙犊那颓废样子,再补了一句,“如若你实在不愿意劳苦,末将也可效劳!总之,这城防应该交在我们自己人手上,交由我们渤海儿郎手里!”
公孙犊听闻此言,却摇了摇头!
韩司马见状,大为震惊,“莫非主公连我都不信了?”
“我们俱是渤海子弟,如何能不信你?”
公孙犊眼睛忽然恢复了些许神采,但很快还是黯淡下去,“只是我不信你能守住城池!”
“这……”
韩司马还欲辩解!
可很快,公孙犊的话让他哑口无言,“我平日里待你们甚厚,重用的俱是我渤海儿郎,可这城中可不只有我渤海儿郎!
那些城中的豪强大族,还有其他的将士,在此之际,他们如何愿意跟着我们公孙氏陪葬?”
“所以你才会让那管伯纲接管城防?”
韩司马恍然大悟,“可你就不怕他也反了?”
公孙犊举觞内酒一饮而尽,嗤笑一声,“除了你们这些渤海儿郎外,我能相信的唯有他了!
他们那些士人是百般瞧不起我们这些武夫,这管伯纲也不例外!但我在乐安这些时日,还是听从他的诸多谏言,少了些许杀戮!
这在他们这些讲究君臣忠义,不肯背负背主之名的士人眼中,那就是有恩于他!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叛我!
再者,他终究是正经的乐安令,对城内士民施有恩义,所以也能暂时安稳住他们!”
韩司马面色从怒转喜,他发现公孙犊尽管是失了斗志,在府内醉生梦死,可到底还是晓得事理的!
“既然如此,主公何不振作一二?你与那位管县君一起,守住乐安大有可为啊!”
公孙犊摇摇晃晃的来到床榻前,再次瘫倒如泥,“大有可为?哈哈哈!城破不过是早晚的事!
青州局势至此,终究是因为白马将军在龙凑之战大败,弃了渤海,退回幽州了!
更因为那袁谭小儿阵斩单经,攻取平原!如今他们大军来犯,刘备弃守临济,乐安已成孤城,如何能守住?”
公孙犊的言语间,丝毫不掩饰对公孙瓒的抱怨之意!
“田使君的援军正在路上,坚守下去,总会有办法的!”
韩司马继续劝谏!
“等不到,等不到了!”
公孙犊垂头丧气,长叹一声,“满城欲降袁氏之辈,可有几人愿为我公孙氏尽忠?”
“既然如此,为何不降?”
韩司马见状,终于晓得他的这位主公是被袁谭吓破了胆,加之对公孙瓒丢了渤海心生怨恨,“战又不战,降又不降,便在城中烂醉如泥,等死嘛?”
“我终究也是公孙氏!如何能降?!大不了为那位白马将军守土尽忠到最后一刻,也不负我渤海公孙氏之名!”
公孙犊双目通红,扯着脖子喊道!
可就在此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满城响起一阵熟悉的乡土之音……
公孙犊与韩司马面面相觑!
他们再也顾不上谈论的话题,急忙赶到城头上,方才听到城下的袁军好似是在唱着一首渤海的童谣。
“骑白马,佩银黄。
辽西儿,渤海郎。
……………”
闻得此声,公孙犊全军上下,所有的渤海子弟,俱是潸然泪下,嚎啕痛哭!
袁军所唱的,正是他们渤海的童谣,歌唱昔日的白马公孙氏。
那时候从辽西到渤海,凡是有血性的好儿郎,无不是以跟从白马将军,骑着白马出战边疆,来搏取功业为荣!
可为何如今的形势,却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骑白马,佩银黄……”
公孙犊怔在原地,低喃自语,久久回不过神。
韩司马亦是泪流满面,“辽西儿,渤海郎……我们渤海子弟,多少好男儿血洒疆场,为何换来的却是今日这般结局?!”
如此亲切乡音,使得那些跟随公孙犊最为亲近渤海子弟都没了战意,更不用说城中其他的士卒了!
“这是四面楚歌,四面楚歌啊!袁军的攻心之策,当真是好厉害!”
见此形势,久在城头的管统都暗自摇头,如此局势下,他也着实无力为天了!
“袁军的渤海士卒唱起这首童谣……这是要让我归降?袁大公子并非是让我死啊……”
公孙犊抹了一把眼泪,那醉意的脸上恢复了精明,“即便是姓公孙又如何?
我公孙氏走到这一步,足以证明天命不在我公孙氏,人心当归袁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