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刘备有意的安抚下,临济的那些士民倒是安下心来,不再叫嚷着要与他一同南下。
可让刘备意料不到的是,他向来所敬重的临济名士,陈融陈协之也来到府衙,委婉的与他表达了辞别之意。
须知道,陈融是刘备进临济以来最为敬重的士人,进临济后,凡大小事无不诚心问之,虚心听从他的谏言。
陈融也被刘备那与生俱来的魅力所折服,心甘情愿的为他办事。当初在袁军围攻临济的情况下,他都毫不动摇,这才使得临济人心相从,众志成城。
两人的惺惺相惜,俨然又是君臣相得的经典!
所以在刘备的眼中,陈融大概是能与他一同南下的大贤,将来还要予以重用的。
然而这还是他太过于想当然,有点儿高估了自己的魅力!
想来也是,人家陈融是乐安名士,乡梓贤人,在临济这块儿上是能说一不二,可要是离开了临济,离开了青州,又有几人晓得他的?
他祖上又不是累世公卿,能够出任各地两千石的郡国守相,声名扬于四海,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协之不愿与我南下,真乃是折了备的一大臂膀啊!”
对于陈融的离去,刘备感到非常的悲伤。
对比那些要跟随他南下的百姓,这可真是该留下来的人不留,不该留下来的人反而留下了!
但这也毫无办法,君臣相从,讲究的是个你情我愿。
人才并不是你想挽留,就能挽留住的!
就这样,刘备只好收敛起悲伤的神情,强自打起精神,鼓励自己只要依旧心怀壮志,此番南下,定能另寻出路。
可到底此次还是要远离乡梓,将来也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难免会有一丝不舍之情。
离别之际,刘备还是再三回顾临济城。
不想此时,田豫却面色颇显迟疑,单骑来到他的面前,“玄德公……我此次便不随你南下了……”
“国让,你……?”
刘备瞪大了眼睛,那眼眶微红起来,表情更是几乎要破防了!
陈融弃他而去也就算了,如今田豫也不跟他走了吗?
“袁大公子讲得对,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田豫打断了刘备的话,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迟疑,反而变得愈发坚定,“玄德公如若还在临济,还在青州,还在白马将军麾下。
到底还是在大河以北,好歹还能回乡梓看看,也算是游之有方!
可此番南下,远去大河以南,此生也不知能否再回来……
玄德公自是有雄心壮志,可我身为人子,安能抛弃老母,远走千里之外?”
这番话说下来,刘备身侧的几人齐齐色变。
如若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远离乡梓?
如今跟着刘备颠沛流离的哥三情况,都是好不到哪里去。
简雍寒门子出身,还任侠尚义,家徒四壁,连这姓氏都可以随意更改的!
关羽更不用说,为友杀人,从而四处逃亡,沦落到卖枣为生,也无亲友羁绊。
张飞倒是家境好一些,但是除了继承他祖上的数百亩地,数个庄园,还有世代杀猪的贱商行业,有几个臭钱外,家中也无老小!
“哎,终究是备福薄,不能与君共成大事!”
刘备双手紧紧抓着田豫的手,久久不愿撒手,神情动容地说道。
田豫的眼神也流露出一丝哀伤,可忽然间又想起什么,继而劝道:“我此行与简先生入袁营,所见所闻,皆受益匪浅。
临别之际,还有一言相告。玄德公之所以蹉跎半生,只因您的行事,不够仁,也不够狠!”
“国让这是何话?”
此话一出,刘备怔在原地,身侧的关羽亦是蹙起眉头:“说我大哥他不够狠也就罢了,为何还不够仁?某观天下之人,若论仁义,无过于大哥!”
“方今天下有大仁者,还有一人,正是时为青州都督,领平原相的袁谭袁显!”
田豫不假思索地回道。
刘备瞪大了眼睛,他愕然看了看简雍,又盯着田豫,心中暗道:看来不只是简雍,这田豫也被那袁谭给调教坏了啊!
“玄德公可知袁大公子在平原施行‘度田’之事?”
田豫面容肃穆,目光直视刘备。
“有所耳闻,听说还因度田之事,族灭诸多豪强,手段甚是激烈……”
刘备微微颔首,沉声回道。
不料田豫却摇头,驳之,“这便是我为何说玄德公‘不够仁’的缘由!我当日也是这般想法。
可袁大公子却说,对彼辈的姑息之仁,便是对黎民百姓的不仁!他无法做到仁天下,但愿能做到仁万民!”
田豫说完这番话,不再多言,反而策马转身,决然而去。
只把刘备留在原地,怔怔出神。身侧的桃园二兄弟亦是面面相觑。
张飞自是有些不忿田豫之话,表情气得微微有些涨红。
可关羽抚摸着那长须美鬓,沉吟片刻,点头道:“……此言虽逆耳,却似有几分道理。
敢效光武之度田,此魄力已非常人所为,观那袁显思虽出身豪族,但能有此言论,倒也是难能可贵……”
“效光武之度田……仁天下,仁万民……”
刘备反复低喃着这句话,目光逐渐失神。
………
袁谭并不晓得,有个小屁孩竟然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从而回心转意,拒绝了与刘备南下的心思。
此时的他正在率领大军猛追田楷,终于是拿下对方心心所念的临淄城!
当然,这也只是一座空城。
也就是在占领临淄后,袁谭才晓得,田楷早就在数日前,引军东去,临淄城根本没留下多余的兵力守卫。
大概是田楷他们在陆路被切断后,竟是率青州残部从东边溡水(今淄河)一带入海,乘船沿海南下再转北上,迂回逃回幽州。
在推测出这个结论后,袁谭他们从临淄一路向东,追击而去,经东安平,益县,最后一口气追到了寿光县的地界!
寿光县是乐安国最东部的县邑,与北海国相连,濒临渤海湾,与东莱相连,也是农业灌溉的好地方,曾经土沃民寿,是青州传统粮仓
可惜的是,经历黄巾大掠郡县后, 粮仓焚毁,官寺被烧,人口凋零,那副情景倒是显得颇为破败的模样。
袁谭他们尽管是夺得寿光县,可还是迟了一步,田楷的主力终究是乘船转回幽州。
不过,追到寿光县后,也有个好消息传来,那就是去东莱那边寻找太史慈的人有了眉目,竟是要带着他前来投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