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粲那张本就清瘦的脸微微抽搐几下,听着耳边传来众人对袁谭如潮水般的吹捧声,他心里是大写的不服!
这袁谭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他起身赋诗的时候过来,这是存心要夺了他的风头嘛?
明明刚刚众人还在为他的文采而惊叹,听着他们从长安远来的艰辛,抒发对乱世的感慨,哀叹民生之多艰。
可怎么眨眼间就变成了夸赞袁都督在青州征伐势如破竹,神威盖世?
说到底,这天下大乱的始源,不还是彼辈争权夺利所致?
即使是碍于袁谭的身份有所礼敬,何至于如此跪舔,说好的文人风骨去哪儿了?
哼,都是一群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之辈!
王粲冷眼扫过堂间众宾客,站在原地呆怔许久,到底是没有主动上前去与袁谭叙话。
年轻人的骨子里与生俱来的,还是自有一股傲气在!
最后还是他的族兄王凯,以及好友士孙萌看不下去,硬着头皮拉着他同袁谭他们打了个会面,勉强把这尴尬的场面圆了过去。
然而,回到席间的王粲心情还没平复下来,接下来袁谭的话又把他心中的火气勾上来了。
但见袁谭在众人的恭维声中,与袁熙欣然落座主席,位列在蔡邕与高干之侧,还笑言道,“刚才我听诸君正在赋诗作乐,不巧却因我们的到来而打断。
今日乃是蔡公大会宾客,只聊风月,不谈政事!还请继续将诗作吟完!”
“方才是山阳王仲宣所作之哀诗。
我们一路从长安流离至此,所经之处,尽是断井颓垣,白骨蔽野……
此诗听罢,真是让老夫又回想起路途中悲惨之景象,亦不免是老泪纵横啊……”
蔡邕长叹一声,苍老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又透露出一丝悲凉之色。
“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
士孙萌顺着话题往下说,沉声道,“仲宣诗中所叙,俱是我们当日亲眼目睹之实景……”
袁谭竖耳听着,也是微微颔首,这首哀诗的文采的确不错,揭露了乱世悲惨景象的冰山一角,表达对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的深刻同情!
于是乎,他终于晓得堂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矮个子,竟然就是与曹丕曹植交好,后来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王仲宣!
说起来,袁谭晓得他,还是因为一个典故,因为王粲爱听驴叫,所以后来他病逝后,曹丕拉着一群好友,在他的葬礼上学着驴叫!
今日见他之文章,竟然还是个写实派,这文风倒是可以说是诗圣杜甫之先声啊!
“仲宣,你那哀诗方才并未作完,诸君还未尽兴,如今大公子来到此处,你不妨将这诗作给续完!”
蔡邕见袁谭对此颇有兴趣,也是转头看向王粲,用眼神示意他赶紧在这位袁大公子面前表现一番。
不论是于公于私,蔡邕都是乐于提携后生的。他们如今流离到邺城,他是垂垂老矣,也没了继续为官的念头。
可似王粲这样有才学的年轻人还是大有可为,如若能得到袁谭他们父子赏识,那绝对可以说是平步青云啊!
但正是基于此,王粲仿若后世长辈眼里的叛逆少年,火气也是上来了!
他斜视着袁谭一眼,语气不平不淡的回道,“蔡公,这诗赋讲究的是随兴而作,大公子他们不请自来,打断了我的思绪,此刻哪里还能续上来!”
此话一出,众皆瞩目。
他们都能听出来王粲这话多半是推辞之词,不由得暗自吃惊。
如今在这邺城,能不给袁大公子面子的人可真不多。
王粲这样的小年轻,身后也没什么实权背景的人物,能在这种场合拒绝继续赋诗,也着实是有些狂傲。
“王仲宣!”
眼看袁谭被人轻视,他身侧的弟弟袁熙愤然起身喝道,“你这话是何用意?难不成你续不成诗作,反倒是我和大兄之过?”
王粲不顾蔡邕的频繁示意,只是如此回道,“这话倒也不能如此说,不过我着实是没了文思,补不齐这首哀诗。
如若二公子有此文采的话,不妨替我把这首诗作给续上!”
这个山阳王仲宣!
高干的表情都有些无奈,他算是看出来,王粲尽管是有些文采,可到底还是年轻气盛,在这样的场合,竟然驳斥袁谭、袁熙这两位袁氏公子的面子!
就算是王粲的家世显赫,不可能真因为这点小事将他如何。
可你王粲到底是在邺城,如此一来,日后还想在这北方有个好前途?
袁熙气得脸色涨红,这王粲是在故意羞辱于他?
别说他不擅长这些诗赋,即便是有这些文采,可到底是没见过那些战乱场景,如何能将这首写实的哀诗补齐?
此时此刻,袁熙脸面有点挂不住了,他顾不得大兄袁谭的叮嘱,与王粲起了意气之争,“什么哀诗,我看你这首诗作也不过如此!”
王粲眉头一皱,嘴角轻轻上扬,胸有成竹的问道,“那敢问二公子可有什么好诗作,教与席间诸君一听!”
这可是你说的!
袁熙深吸一口气,从席间大步走出,声色恸容地将袁谭那首嵩里行给背了出来,“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
此诗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顿时都竖了起来!
这诗作的开篇,气势恢宏,磅礴大气,当真是有点意思,讲述的是诸侯讨董故事?
再联想到袁熙的身份,那个义士,莫不是就是他的父亲,如今的车骑将军,袁绍袁本初?
“也不过如此!”
王粲心中冷哼一声,寻常的开篇,老生常谈的故事,与他的哀诗立意都不在一个档次!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
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这四句一出,王粲那原本不屑的面目为之一变,他不可思议的看向正在堂前慷慨悲歌的袁熙。
众人闻之,亦是止住喧哗声,静静的观望着袁熙所读的诗作,从这儿开始,这首诗作的立意故事,也陡然为之一变!
从前四句的诸侯兴起的磅礴气势,竟话锋一转为诸侯势力各自相争,那种无法挽回大局,拯救苍生黎民,匡扶汉室天下的无奈感,扑面而来!
袁熙的话语不停,继续踱步,“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这一次,席间终于有了骚动!
可这不是唏嘘声,而是多数人由于忍不住心中的震惊,一不小心与身前的物品产生碰撞发出的嘈杂声。
王粲的脸色早就肃穆起来,紧紧抿住嘴唇,目不斜视,不发一言!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最后的千古名句道出,所有人俱是心神一震,惊叹不已!
即便是如王粲这样的死硬派,都忍不住离席而起,身体激动得抖若筛糠,“此诗作,吾不如也……”
可如此忧国忧民,沉郁悲壮之诗作,真的是袁熙这样阅历尚浅的贵族公子能够作出来的?
袁熙最后念完这首大作,已然踱步回到席间,众人的目光跟随他的身影,最后落到了他的身侧。
那个面色依旧平静如水,喜怒不形于色的青州都督,袁谭袁显思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