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不提袁谭选择稳一手,并未下令诸将追击撤走的曹军,全力稳住昌虑城内局势,就说正在猛攻合乡的曹操得知曹仁派来的使者传来的急信后,望着不远处硝烟弥漫的合乡城头,也是慨然长叹!
这座小城在曹军主力的猛攻下,撑住了数日,城墙上处处是修补过的痕迹,垛口崩毁多处,箭矢插满了砖缝,守军的旗帜破破烂烂地挂着,在微风中摇曳着,仿若随时都可能倒下。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合乡这座小城已经撑到极限,只要再来一轮攻击,曹军必能攻克此城!
可在这样的形势下,曹操目睹良久,最终却下了一道令人匪夷所思的命令,全军即刻停止攻城,向西回撤,退回鲁地薛县。
得此帅令,才从前面战场上退回,满身浴血的乐进、曹洪等诸将大为不解,合乡即将得手,岂有此时撤军的道理?
尤其是曹洪,曹操为了激励他麾下的兵马攻城,可是应允他,城破之后,可默许他麾下将士大掠一番!
所以此战曹洪表现得尤为卖力,与时常冲锋陷阵的乐进那般,不顾伤亡的猛打猛冲,结果眼看城池唾手可得,却突然鸣金收兵?
“子孝传来消息,昌虑已被袁军所据,袁显思亲自领兵到此.......袁军主力得了昌虑,薛河渡口在他们手上,我们在合乡耗下去已是无用之功!”
说到此处,曹操向来平静的眼眸中,也不免起了一丝涟漪,似是震惊于袁谭到来之快。
众人闻言,俱是再无反对之声,唯独曹洪脸上尚且有些不甘心,上前一步,“半日,只需再给我半日,必能夺下此城.......我军猛攻数日,岂能无功而返,夺下此城,尚可补给一波!”
曹操骤然变色,侧头看向曹洪,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分量。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那样看着,看得曹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
片刻之后,曹操才缓缓出声,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有力,“我相信你能在半日之内夺下此城。可拿下之后呢?是不是还要半日来纵兵掠夺、搜刮财物?
不,半日怕是不够,以你麾下那些人的性子,至少还得再宽限一日!
合乡不过东海一座小城,城内人口最多不过两万。可这几日攻城的伤亡,已然伤损过半。再让你大掠一番,等到尔等将合乡屠戮一空、烧成一片瓦砾,是不是才算够?”
曹洪猛然抬头,神色有些慌乱,急着辩解,“大兄,我.......”
话未说完,曹操忽然出声打断,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曹子廉,我跟你说过几遍了?在军中要称职务!
曹洪一怔,随即回过神来,单膝跪地,拱手道,“主公!末将绝非此意……末将只是应允过将士,破城之后会对他们多加赏赐,可如今将士们拼了命攻城,眼看城就要破了,却要撤兵,我恐怕他们一时想不开……”
曹操沉默数息,目光中的冷厉逐渐收敛了几分,语气也缓和了一些,“区区一座合乡能掠夺出多少财物?
袁军已夺昌虑,控制薛河水运,我们要是还在合乡耽搁下去,等到袁军主力到了昌虑,我军都尚未在薛县、戚县两城完成布防.......这可是关乎数万大军生死之事,我们难不成还要在这合乡与袁军展开决战吗?”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恍然大悟,要说在合乡决战那就是一个笑话,合乡山区小邑,产粮极少,不足以供应大军粮秣,要在此处决战,曹军的后勤补给线全靠北边的鲁地,从卞县沿山地小径南下至合乡。
这条路穿行于尼山山脉,路面狭窄崎岖,仅能通行驮马不说,且沿途无城邑可以征粮——要在合乡与袁军鏖战,恐怕袁谭的脸上都得乐开花!
他们袁军掌控薛河水运,后勤补给通过水路源源不断而来,拖个十天半月,曹军怕是就要因为缺粮不战自溃了!
众人之前也觉得曹操突然撤军过于仓促,可未曾想这位主公是着眼于大局,不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
而是要赶在袁军主力聚集之前,抢先一步在薛县、戚县之地完成军事布防,来与袁军展开一场大的决战!
相比较于袁曹之决战,合乡这么一座小城的得失确实变得无关紧要,毕竟在陶谦退守下邳之后,袁曹双方在东海的总兵力都达到三四万之数!
谁要是赢了这场决战,别说是一个合乡,就是整个东海、整个徐州都可收入囊中!
“末将有罪!”
曹洪脸色羞得通红,他为人虽然贪财好色,但在大局上从不含糊!
曹操慨然一叹,他器重曹洪的缘由也正在此处,他治军严谨,若是换成别的将领如此骄纵贪财,恐怕早已严惩不贷,可对于这位堂弟,他却是极为宽宥。
毕竟人家曹洪在荥阳之战,不顾自身安危,将马匹让于他,独自去堵截追兵。
后来在荥阳之败后,又是曹洪倾尽家财相助,凭借自身人脉关系,找到好友扬州刺史陈温,让曹操得以在扬州丹阳募兵,给予他东山再起的资本。
比之这些行为,纵使曹洪骄纵些怎么了,贪财些又怎么了?凭借这些事迹,他曹洪能躺在功劳簿上,吃一辈子!
更不用说人家曹洪还是出自曹氏本家,与那些外姓将领在根子上便有所不同,在曹营的身份、地位自然是高人一等!
想到这,曹操忽然上前双手将这位堂弟托举起来,语气温和的说道,“子廉,我知晓为了攻下合乡,你们部曲伤亡不小,且忍耐一时,等大军回撤之后,我取薛县、戚县两城的府库来补偿他们!”
曹洪顿时喜笑颜开,如若没有曹操这句话,那他应允给将士们的赏赐,也就只能自掏腰包,忍痛割血了!
毕竟,事关军中赏赐这些东西,你要是敢赖掉,人家军卒夜里能哗变,砍下你的头颅当球踢!
既已安抚好曹洪所部兵马,曹操的军令传下,再也无人阻碍。
合乡城下的曹军如退潮般缓缓撤去,攻城的云梯和冲车被就地烧毁,营帐一顶接一顶地拆除,辎重车队向西蜿蜒而去,烟尘遮蔽了半个天际。
合乡城头上那些浑身浴血、数日未曾合眼的军民见此一幕,全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号为虎狼之师的曹军竟舍得放下到嘴的肥肉,如此轻易的撤军了?
他们抬头看了看天空上高挂的太阳,日头也没打从西边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