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娥当时就停住了脚步,下意识地退到一棵老槐树后面。
整个人不知道是因为震惊还是气愤,微微发抖。
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凉棚那边的情形。
沈织宁从织布机前面站起来朝他行礼,两人面对面站着说话。
离得太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林砚书在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落地又离地,前后少说有一盏茶的功夫。
周小娥靠在老槐树后面,攥着手里那只空了的食盒。
凉棚里沈织宁已经重新坐了下来,织布机咔嚓咔嚓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快步疾走了。
回到弟子舍,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
对面铺位的同门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刚张开想说什么,又看见她脸色不对,把话咽了回去。
窗边那个正在画符,听见门响抬头也看见了周小娥的脸色,跟对面那个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敢先开口。
周小娥把食盒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
低头解开外衣的系带,解了两下没解开,手指在绳结上用力扯了一把,又扯了两下才解开。
她把外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上,动作生硬,叠了两遍都不齐整,第三次才勉强叠好。
屋里安安静静的。
周小娥坐着没动,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块叠得齐整的弟子服上。
她眼前翻来覆去出现的,是暮色里凉棚旁边那两道身影。
林砚书站在凉棚外面,沈织宁从织布机前站起来跟他说话,两个人面对面站了那么久。
他平时来符文课都是讲完就走了,从不跟人多说一句话,她坐在前排那么多次也没见他多看谁一眼。
可他专门落到凉棚旁边,跟沈织宁说了好一会儿话。
到底在说什么情话呢?
是不是说,让沈织宁晚上在凉亭等他?
难怪沈织宁天天早出晚归,还真被我猜中了!
狐狸精!
她攥着袖口的布边,指节攥得发白,又松开,又攥紧。
她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了目光。
对面铺位的同门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周小娥摇了摇头:“没事,走回来有点累。”
她躺下来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一动不动地蜷着。
夜色越来越浓了。
弟子舍里点了两盏油灯,火苗在灯罩里跳着。
窗边画清心符的同门画完最后一张,把笔搁在砚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沈织宁还没回来呢?”
她看了一眼那张空着的床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跟早上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对面铺位的同门把叠好的符纸收进包袱里,也跟着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好像比往常晚呀。以往这个时辰早就回来画符了,今天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想了想,语气里带了点疑惑,“不会不回来了吧?”
“怎么可能?不回来她去哪睡?”
周小娥本来侧躺着面朝墙壁,听见这句话,在被子里冷笑了一声,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她把被子撩到一边,声音不高不低的:“还能去哪睡?去内门师兄的被窝里睡呗。”
屋里安静了一瞬。
窗边画符的同门手顿住了,笔尖悬在半空中,一滴墨在笔尖上聚了又聚没落下去。
对面铺位的那个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周小娥脸上,像是没听懂她说了什么。
“哪个内门师兄?”
画符的同门放下了笔,转过身来,“你说清楚一点。”
周小娥从床上下来,趿着鞋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故意吊她们的胃口:“还能有哪个?林砚书呗。”
对面铺位的同门张了张嘴,和窗边那个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都是又惊又疑的表情。
画符的同门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压低了几分:“你可不敢乱说。
污了林师兄的清誉不是闹着玩的,人家是内门弟子,咱们外门的议论传到执事堂去——”
“我没有乱说!”
周小娥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我亲眼看见的!”
屋里彻底安静了。
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周小娥站在桌边,一只手还搭在杯沿上,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急,眼角微微泛着红:
“我今天从灵厨回来的路上走的药田那边的山坡,远远看见凉棚那边有人。
我走近了一看,林砚书站在凉棚外面,沈织宁站在织布机前面,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说话。
我躲在老槐树后面看了好一阵子,林砚书在那儿待了老半天才走,落地又离地,前前后后一盏茶的功夫。”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语气却更重了:“你们想想,林砚书是什么人?
内门弟子,课一讲完就走,从来不跟人多说一句话。
他跟沈织宁有什么好说的?
还在那站了那么久?
正常吗?”
画符的同门和对面铺位的那个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窗边的同门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也许……是符文学业上的事呢?沈织宁画符一直不太好,可能是在请教他。”
“请教?
需要把林师兄请到山坡上去?
她多大面子啊,请教林师兄,还得让林师兄专门跑一趟?”
周小娥嗤了一声,坐回自己床边,扯了扯被子裹住腿,
“再说了,符文课上不能问?
非得单独约出去?
她一个三灵根的穷丫头,有什么值得内门师兄专门跑一趟的?”
她这话一出口,另外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微微变了一下。
他们也觉得周小娥说的有道理!
林砚书毕竟是内门弟子,身份摆在那里,远胜于外门弟子,何况沈织宁只是外门的一个三灵根。
林师兄出现在沈织宁的凉棚,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画符的同门低头看着自己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清心符,指尖在纸边来回搓着;
对面铺位的那个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
沉默在屋里蔓延了好一阵子。
周小娥看着她们俩的样子,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说进去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你们自己想”的暗示味道:
“现在,你们总该知道沈织宁为什么这么快就突破到炼气八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