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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安带念念,下了公交。

五月四号,下午,帝都,南城。这是一条,老街。路不宽,两边,是旧居民楼,楼下,一排小店。修自行车的,卖五金的,还有一家,关了门的文具店,卷帘门上,贴着,褪了色的贴纸。

念念站定,四下,看了看。风,吹过街面,吹得塑料袋,滚了一下。这条街,比她想的,旧,也比她想的,安静。

“这儿,”念念说,“就是你长大的地方?”

“嗯。”时安说。

“你住哪栋?”

“那栋,”时安说,“六楼。”

念念仰头,看了看。老楼,没电梯,阳台上,晾着衣服。她想象,了一下,小小的陆时安,背着书包,一层,一层,爬楼梯,爬到六楼。

“六楼,”她说,“你小时候,天天爬?”

“嗯,”时安说,“爬一趟,喘半天。”

“那你,”念念说,“体能,这么练出来的?”

“嗯,”时安说,“童子功。”

念念笑了。

两个人,往街里,走。念念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慢。时安走在,自己长大的街上,脚步,也慢了下来,时不时,看一眼,两边的店,像在校对,一份,旧地图。

“这条街,”念念说,“以前,是不是,更热闹?”

“嗯,”时安说,“以前,这边,还有游戏厅。”

“游戏厅?”念念说,“你打游戏,是那时候,练的?”

“没进去过。”时安说。

“没进去?”

“嗯,”时安说,“我就在门口,看。”

“就看?”

“嗯,”时安说,“看完了,回家,自己琢磨。”

念念看着他,笑了。这人,从小,就是,这个路子。看不懂的,先盯着,看,看懂了,再上手。帮战,是这么学的,抓宠物,也是这么蹲的。

“那,”她说,“你的零花钱,都省下来,干嘛了?”

“攒着。”时安说。

“攒着,买什么?”

“吃炸串。”时安说。

“……你攒钱,就为了,吃炸串?”

“嗯,”时安说,“五块钱,一顿,管饱。”

念念笑了。五块钱,一顿,管饱。小小的陆时安,把零花钱,都换成了,炸土豆。

走着,走着,街的,另一头,到了。时安说,到了。念念问,是小学吗。时安点头。

时安的小学,早就,搬走了,校门口,那块牌子,换成了,一家培训机构。可是门口那排,老槐树,还在。

“树,”时安说,“比我在的时候,粗了。”

“废话,”念念说,“好多年了。”

“嗯,”时安说,“好多年了。”

“这排树,”念念说,“几棵?”

“六棵。”时安说。

“你数过?”

“嗯,”时安说,“每棵,都爬过。”

念念看着他,又笑。六棵,都爬。这人小时候,是把这一排树,一棵,一棵,征服过来的。

“那,后来,”她说,“为什么,只爬,最高那棵?”

“因为,”时安说,“最高那棵,看得远。”

念念抬头,看了看,最高那棵。槐树,比楼,还高。她仿佛,看见,小小的陆时安,坐在,最高的那根树杈上,看,整条街。看放学的同学,看楼下的推车,看天边的晚霞。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饿不饿?”时安忽然问,“先找个地方,坐会儿?”

“不饿。”念念说。

“嗯。”时安说。

他嘴上,应着,眼睛,却还在,那排槐树上,多停了,两秒。念念没多想,只当,他看树,看出了神。

时安说,以前,放学,他们在这树下,等家长。谁家,离得远,谁就,等得久。他自己,一般,不等,放学,直接,去街对面,吃炸串。

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才,往街对面,一指。

街对面,有一个,小小的摊位。一辆推车,支着棚子,油锅,滋滋,响。

摊位,不大。棚子,是旧的,油锅,却擦得,很亮。

念念愣住了。十几年。一条老街,搬的搬,关的关,一辆推车,还在,原地,炸串。

“还在?”她问。

“嗯,”时安说,“还在。”

“十几年了?”

“嗯,”时安说,“十几年了。”

念念拉着,时安,走过去。

摊子上,人不多。大叔一抬头,目光,落在时安脸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陆?”

时安,笑了。

“叔。”他说。

“小陆啊!”大叔的嗓门,一下子,大了,“好几年,没见你了!”

“嗯,”时安说,“上大学,忙。”

“忙好,忙好,”大叔说,“哎,这姑娘,是?”

“我女朋友。”时安说。

大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哟!”他说,“小陆,有女朋友了!”

“嗯。”时安说。

“好,好,好。”大叔一连说了,三个好,然后,低头,看锅里的油,“来,吃串。”

“吃什么?”他问,“老样子?”

“嗯。”时安说。

大叔又看向,念念,问,辣不辣。念念说,微辣。

“好嘞。”大叔应了一声,然后,又看向时安,笑了。

“小陆,”他说,“辣椒,还是,一点不要?”

“嗯,”时安说,“一点,不要。”

念念愣了一下。

“你,”她说,“不吃辣?”

“嗯。”时安说。

“可是,你上次,吃火锅……”

“嗯,”时安说,“你点的,微辣。”

“那你,不辣吗?”

“辣。”时安说。

“……那你,怎么不说?”

时安看着她,很平静。风,吹过来,锅里的香味,一阵,一阵。

“你说,微辣,”他说,“我就,吃微辣。”

念念看着他,半天,没说话。这个人,不能吃辣,陪她,吃了两个月,微辣。

大叔,把串,下了锅。

油,滋啦,一响。香味,飘过来。大叔一边炸,一边,说话,像跟,一个,老熟客,叙旧。

他说,小陆小时候,放学,第一个,冲过来,也是,最后一个,走。那时候,就爱吃,炸土豆。时安说,嗯,现在,也爱。

“童子功啊,”大叔说,“你这口味,童子功。”

“嗯,”时安说,“童子功。”

“童子功,”念念在旁边,小声,学了一句,“哪丢得掉。”

大叔,哈哈大笑。

“姑娘,”他说,“你懂他。”

念念笑了,脸,有点红。

串,炸好了。大叔,装进纸袋,递过来。时安,掏钱,问,多少钱。

“五块。”大叔说。

“五块?”时安愣了一下,“现在,还五块?”

“你小时候,五块,”大叔说,“你来了,还,五块。”

“那不行,”时安说,“你做生意……”

“哎。”大叔摆手,“你小时候,给我,算过账。”

“……什么账?”时安问。

“你说,”大叔说,“我这摊,一天,卖多少串,一年,挣多少,你算得,清清楚楚。”

时安,愣了一下。他看着,大叔,显然,想不起来,这回事。

“你说,叔,你这样,挣不了钱,得,涨价。”大叔说。

“然后呢?”时安问。

“然后,”大叔说,“我没涨。”

“为什么?”

“涨了,”大叔说,“你们这些,小家伙,就吃不起了。”

念念看着,这个大叔,没说话。一辆推车,十几年,五块钱,不涨价。守着,这条街,守着,一茬,一茬,放学的小孩。

大叔又说,小陆,以后,常来,带上,姑娘。时安说,嗯,常来。

“小陆,”大叔,又喊了一声,“大学,在帝都?”

“嗯。”时安说。

“帝都啊,”大叔说,“出息。”

“叔,”时安说,“您,什么时候,也去,玩玩。”

“我?”大叔摆手,“我这摊,走不开。”

“走不开,”他说,“这街上的,小家伙们,放学,找不着我,要急的。”

念念听着,这句话,捏竹签的手,紧了一下。

两个人,拿着串,走开。走了几步,念念,回头,看了一眼。大叔,还站在,油锅后面,冲他们,摆了摆手。

风,吹过老街,吹得招牌,晃了晃。

“时安,”念念说,“大叔,还记得你。”

“嗯,”时安说,“记得。”

“真好。”念念说。

“以后,”她说,“你吃炸串,我陪你。”

时安看着她。傍晚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嗯,”他说,“好。”

他把炸土豆,递给她。

“尝尝,”他说,“童子功,的味道。”

念念咬了一口。

土豆,外焦,里嫩,咸香,一点辣,都没有。可是,好吃。真的,好吃。她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很慢,像在尝,十几年前的,那个味道。

“好吃。”她说。

“嗯。”时安说。

“你小时候,”念念说,“也是,这个味道?”

“嗯,”时安说,“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念念看着,手里的串。十几年,一条街,一辆推车,五块钱,一模一样。她忽然,有点想,把这一串,吃得很慢,很慢。

路灯,一盏,一盏,亮了。橘色的光,落在,推车的棚子上,也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那只纸袋上。

“时安。”她说。

“嗯?”

“你小时候,”她说,“也来这里。”

“嗯。”时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