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眼见到历史书中的人物,感觉十分奇妙,好像某种原本缥缈的概念忽然实实在在地呈现眼前。
显然不止姜逐这样感觉。
原本还传来窃笑或私语的高台上,在顾清歌出现后彻底沉陷入寂静,躺椅上小凳上的学生也通通坐正身体。
顾清歌身边的男子微一点头,开口。
他的声音似从四面八方而来,充塞了巨大正厅内的每个角落。
“诸位安好。吾乃学宫司业,姓沈,名伯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数百张年轻的面孔。
“诸位既入此门,便是长渡学宫的学生。学宫立派五千载,不问出身,不论贵贱,只问一事:尔等求道之心,是否坚定。”
“学宫学制六年,每两年为一级,分低、中、高三阶。每阶修满,需经考核,方可晋升。”
“六年期满,需完成各院所规定的修行标准,且修满学宫所设之学分,方能准予毕业。”
“学分如何获取?上课,得学分。课试,得学分。完成修行任务,得学分。参与院际活动,得学分。毕业时学分不足者,即便修为达标,亦不予毕业。”
老生们都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了,但所有人依旧本能地挂起如丧考妣之悲惨微笑。
沈伯奚面色不变,继续道,“长渡学宫为酆国乃至不周陆第一学府,自建宫以来,升仙者众多。武修一十七位,体修九位,御兽尊者六位,植修四位,医修两位。尔等今日坐在此处,便是立于‘道’之门槛。至于能否跨入——”
他微微一顿。
“皆看修行者自身。”
“接下来,各院长老介绍本院。入学后若想转院,需在第一学年结束前提交申请,且需通过目标院系的考核。机会只有一次,慎重选择。”
沈伯奚话音才落,那绿衣女子便笑意盈盈地立刻接上,将没抢到话头的体修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
“诸位小友们好,我叫秦艽,是植修的长老。”
“植修呢,最重要的就是与同院们一道相亲相爱地侍弄花花草草。而且植修是唯一不会在六年间卡晋升的院哦。”她眨了眨眼。
姜逐:啊,赫奇帕奇。
拳头椅上的乱发老头站起来,声音沙哑,“在下陈振生,体修长老。本院只收两种人,不怕疼的,和不怕死的。不然可能支撑不住一年。”
说完就坐下了。
怕疼也怕死的姜逐悄悄低下头。
武修长老没站起来,只是微抬下巴,声音清冷道,“武修,戚翃。本院不限兵器,刀枪剑戟,众兵皆可。唯有一项,三年内,必须领悟属于自己的兵意。领悟不了,自行退院。”
姜逐默默将植修排在了武修之前。
她还是更喜欢和善的长老。
魁梧女子从椅子上跳下来,露出八颗洁白牙齿地咧嘴笑,“诸位好,在下兽修长老孟碣。咱们院当然首先就是得懂得异兽爱护异兽,然后…就没什么了。”
她似乎话毕,不过想想又补上一句,“对了咱们兽修有院内食堂,别的院都没有。来兽修可以不跟别院一起抢食堂,哈哈!”
姜逐:!
这就是兽修富贵吗,见识到了。
等四位长老介绍过,那儒雅女子终于压轴一回,面容又变得和善。
“我是医修长老蔺雪缄。我们医修现在越来越热门了,就业率也在逐年升高,还能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来了你不会吃亏来了你不会上当。”蔺雪缄坚定道,“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了!”
姜逐:……为什么医修的画风就是清仓大甩卖。
新生们不自禁地开始与周围人窃窃私语起来。
“植修长老看起来人真好啊,我一定要去植修。”闻人舒握拳道,“姜逐你也想去植修的吧?”
姜逐“啊”了声,“应该吧。我也不确定……”
其实她自己都疑惑,究竟在不确定什么。
说话间,顾清歌忽然微微抬手,大殿内顿时静得可闻落针,所有人都望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道途之择,乃立身之本。”顾清歌的声音平缓,“今日尔等所择,是此后数十年乃至百年的修行方向。”
她双眼闭着,却似乎洞察万物。
“慎之。再慎之。”
话音落,她的手随之按下。
姜逐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失重了瞬间,下一秒便站在个空荡荡的小房间里。
房间四四方方,没有窗。墙壁与地板都是素白色,光洁如镜,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片刻后,她面前缓缓升起两个台子。
左边台子上蹲着只灵兔,通体雪白,耳朵耷拉着,正用一种“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的酷拽表情看着她。
右边台子上则是一个花盆,泥土湿润,中间埋着一粒种子。
姜逐一脸茫然。她试探着伸手摸摸灵兔的脑袋,兔子打了个哈欠,然后扭过身去,用屁股对着她。
无事发生。
她又去摸花盆,摸种子,甚至把那粒种子抠了出来,又塞回去。
依旧无事发生。
姜逐的心凉了半截。
这明显是兽修与植修的考验,但通通无事发生是何意味,自己真的半点天赋都没有吗?
两个台子重新沉降回地里消失。
地面再次裂开,这次只升起一个台子。上面放着只小药鼎,几个装着草药的小碗,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
姜逐拿起那张纸,展开。
空白。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没有字迹,没有灵光,没有温度,和她的心一样凉飕飕的。
姜逐正要把纸放下,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极清浅,如同瞬息的幻觉。
她把纸凑近鼻尖仔细地嗅,终于捕捉到那点气息,几乎要散尽了。
片刻后,纸张自燃。
姜逐终于心里有了底,她看向那几碗草药,凑近一一闻过去。
一碗是苦的,一碗是涩的,一碗带着淡淡的辛香,还有一碗闻起来和那张纸的味道很像,但不完全一样。
她试着往药鼎里放了一点那碗最像的草药,又加了一点另一碗的。
不对。
倒掉,重来。
这次少放一点辛香的,多放一点苦涩的。
还是不太对。
姜逐俯身在药鼎前,额头渐渐沁出汗珠。记忆中的味道太浅淡,像在捉迷藏,自以为抓住了,摊开手却是空的。
她一点点地调整比例,小撮小撮地加,每加一次就凑近细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调出一种味道,与记忆中的几乎无差。
药鼎沉了下去。
姜逐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周身忽然变得极其寒冷,狂风裹着冰雪涌来,如刀刺骨。
姜逐低头一看,自己正站在一条只容一人的山脊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身后是无尽风雪,脚下的石头正缓缓碎裂崩塌。
地面在后退,一寸一寸,将她往深渊的方向推。
姜逐吃了惊,下意识地开始跑。
跑不动。风太大了,她的头发被吹散,衣袍被灌满,冷得骨头缝似要渗血。脚趾冻得失去知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这是体修,还是武修?
不论哪个,都不能放弃。自己没有天赋,所以无论什么机会都不能放弃。
脑子在寒冷中渐渐模糊,她不知自己在哪,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跑,甚至想不起自己是谁。
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如许。
向前去。
不能停。
她用手撑着地面往上爬,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了龇牙,但脑子里已经顾不上疼了,只剩下继续。
模模糊糊间似乎听见妈妈的声音。
——“生下你是妈妈最自豪的事情,你不要让妈妈失望,不要让未来的自己失望。妈妈知道你还没有尽全力。”
——我明白的妈妈。这个世界总是对你不好,让你失望,我不会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会尽力,只要你开心。
这么多年,她一直靠着这个念头拼命。
风雪灌进嘴里,呛得姜逐开始咳嗽。咳嗽时控制不住地脚下打滑,她整个人趴倒在山脊上,指甲抠进石缝里,才没有滑下去。
我就趴一会儿,就一会儿。姜逐模糊地想。
几秒过去了,她猛地睁开眼,继续往上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百年,也许只是一瞬间。风雪忽然停了。
一切都消失。
姜逐发现自己趴在那个素白色的小房间的地板上,没有半点受伤的痕迹,只有呼吸间的寒意似乎仍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