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舒端着盒饭凑到舷窗边,腮帮子鼓鼓地嚼着青菜,含混道,“好多船。”
窗外的云层之上确实比先前热闹许多。大大小小的仙船在云幕间穿行,形制也五花八门。
雕梁画栋的画舫,通体漆黑的狭长快船,还有几艘极小的飞舟,一群蜻蜓似的从大船旁边掠过去。
天色渐暗,船上灯光点点,远远看去便是织起一串星辰。
秋尘行扒了两口饭,抬眼看看窗外,又不感兴趣地低下头继续吃。
“都说天工城是真的巧夺天工。”闻人舒又开始啃水果,“我好期待。”
“你不是说天工城的贫民窟也出了名吗。”秋尘行道,“我想去那里面玩。”
闻人舒睁大眼,“能不能说点合适的地方,就这么想被打劫?”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云层变成一片沉沉的灰蓝,远处的船灯像萤火虫般在云翳中浮沉明灭。
船舱内的灯很早便熄灭,唯有光从舷窗投射而入,照亮一方地面。
睡在上铺的姜逐盯着那方两色,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睁开眼时,窗外将亮未亮,翻着片鱼肚白。天空好似宣纸被水洇湿,蕴着淋漓的清晨水汽。东边泛一层淡淡的金粉。
姜逐揉着眼睛,凑到窗边。
“安之,尘行。”她轻声唤道,“应该是到了。天工城。”
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云层里浮出来。一开始只是些模糊的轮廓。随着船继续往前,那些轮廓渐渐清晰——
是座座浮空的岛。
大小不一,高低有致,错落在翻滚的云海之间。
岛屿之间用细长的石桥连接,桥上有人在走,小如行蚁。还有一些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管道,在岛屿中相连,藤蔓一样缠绕浮岛之间。
最底层的浮岛基本被云吞没大半。中层最密集,石桥密如织网,阁楼叠着阁楼,天光从缝隙里漏下去,在下层的屋顶上切出道道锋利光痕。
岛上建筑多是青灰铜制,表面有细密的锤纹,在日光下泛着喑哑的光,像是巨兽鳞甲。
屋顶青瓦层层叠叠铺展,青铜墙面的缝隙里,偶有木质窗棂和雕花栏板探出头来,檐角挂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
一座悬空四立的青铜之城。
长渡学宫的仙船穿过两座浮空岛之间,向着最正中那座巨大的岛缓缓行去。
两张还残留着睡意,头发凌乱的脸也凑上来。
“哇……”闻人舒嗓音发哑地道,“好厉害。”
“他们天天都住那么高吗?”秋尘行道,“我以为梁公渡这种奇葩是少数。”
而且长渡学宫内的浮空岛也没有悬得这么高。
“天工城分上城和下城,浮在天上的那也是足足一座城市,当然得一个个岛叠起来,否则怎么住得下。”闻人舒看了大量小鹤书,现在对天工城如数家珍。
“上城最中心的岛上有青川州州府,还有天工学院。我估摸着我们正是朝那里去。”
“下城呢?”姜逐好奇问道。
“下城就是我先前说的贫民窟啊。在地面上。”闻人舒回答,“据说天工城的下城可混乱了,学宫肯定不会让我们去的。”
姜逐听到这话右眼皮就开始跳。
道祖姥姥难道这又是您给的启示吗……
而且天工城不愧是文家所在的城市,这个阶级分明的资本味道简直扑面而来。
仙船排开云浪,模糊间能看见逐渐展露的巨大岛屿,片刻后终于豁然开朗。
中央岛屿比周围那些大了不知多少倍,像一头巨兽蛰伏在云海之上。能看见远处有青灰色石阶层叠,尽头是一座气势恢弘的府邸,重檐歇山顶。
建筑群沿着岛屿的轮廓铺展。青瓦和青铜墙面交错,边角锋利,线条硬朗,显得冰冷异常。
仙船在岛屿边缘的停泊平台缓缓靠岸。平台也是青铜浇筑,表面錾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
甲板上已经挤满了凑热闹的学生。三人洗漱后,也跟着挤到船舷边,抻长脖子往下看。
宫主顾清歌从高级组仙船船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司业沈伯奚和几位长老。蔺雪缄走在最后面,正低头整理袖口。他们在平台中央停下,面向来路。
平台尽头,一群人正快步迎上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女人,穿一身暗青长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身量极高,肩背挺直,走到近前时嘴角已经挂上了妥帖的笑意。
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年纪稍长,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蓝道袍,袍角沾着几点油渍,看起来不太修边幅。
女的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凌厉,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短刀,走起路来步子又快又稳。
“青川州州牧曹瑾,见过顾宫主。”中年女人在顾清歌面前停下来,拱手揖身行礼,姿态恭谨。
旁边的灰蓝道袍男人也跟着行礼,“天工学院文远川。”
那女人长得攻击性极强,一开口却是最热切的,谦卑非常,“在下现任文家家主文簌,见过顾宫主。顾宫主前来,实在令天工城蓬荜生辉。”
一个是全州最高掌权人,青川州州牧。另个是全州最知名985大学天工学院的院长,以及当地财阀家族的家主。
全州最有头脸的人都到齐了。
更不提这三人身后还跟着一群人,估计个个是天工城乃至青川州的实权人物。
顾清歌也礼貌地回了礼,淡道,“见过诸位。”
“可否请几位赏光,在下已于州府内已经设宴。”曹瑾伸手,作出相迎的姿态,“贵学宫的学生们,会有专人指引下榻。”
最终只有顾清歌和沈伯奚跟随这些人前去赴宴,长老们都留下来看学生。
秋尘行看得直乐。
“我一直想问。”闻人舒终于忍不住道,“你怎么总在莫名其妙的时候傻笑?”
“你能想象吗?”秋尘行的笑简直止不住,“等梁公渡毕业了就会是这三人中的一个,叔珩突破剑仙后再去山白州,她也得这样点头哈腰地迎接。”
姜逐没忍住幻想这个场景,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们呢?”闻人舒继续问。
“我们?”秋尘行道,“不知道,不过她爱吃包子的话可以来我店里买。”
……离开学校进入社会真是一件令人伤感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