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队众人都起得很早,晨雾未散之际,便已尽皆齐聚。
他们整装出发,向着北面的山头而去。
北面的地势是一山更有一山高,小山头后等着中山头,翻过中山头便可挑战大山头。
一路上密林重叠,艳阳被繁茂枝叶遮挡在外,鸟啼虫鸣在山林间嘶响。
毕竟都是修士,体力异于凡人,一个上午便到了中山头的山顶。
“修整半个时辰再上路吧。”顾承烈道。
众人于是找到较为平坦的地方各自坐下,从包里掏出携带的干粮与清水。
姜逐看着顾承烈坐到自己身边,硬生生忍住下意识要皱起的眉头。
不论北山门的人还是郎文川和周思远,都状似平淡实则偷摸地往他们的方向看。
这人到底要干嘛?
姜逐觉得两瓣屁股好痒,好想蠕动着挪远一点。
“可要尝尝看这个?”他道,将手里的糕点递往姜逐的右手,“说起来,这还是你们粟州的特产。”
姜逐尬笑,“不必了,郡王你吃就行。”
顾承烈也笑笑,没有坚持,自顾自吃起来。
吃完午饭后,一行人继续上路。
翻过中山头,山势逐渐变得陡峭起来,路也越来越窄,两侧的密林像是愈发合拢的手掌,把天光挤成一条细长罅隙。
姜逐走在队伍中间,脚下踩着松软的腐叶土。空气闷热,混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让人有些昏沉。
艳阳高照。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姜逐抬手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指尖触到树叶的瞬间,光线刹那间暗沉,暗得毫无预兆。
天光烛火般骤然被吹灭。头顶传来一阵细密的沙沙声,白色落在她的肩膀上,凉意顺着衣料的缝隙往里钻。
雪,一团一团的雪,从灰蒙蒙的天空中倾倒下来,棉絮似的罩住整片天空。
头顶的树叶几秒内便枯黄飘落,一切发生得太快,姜逐呆愣了一秒。
温度在短短几息之间从暑热跌入料峭,她下意识地运转起灵力,护住心肺,才没有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击穿。
“换衣服!”顾承烈道。
众人纷纷蹲下翻包袱,把事先备好的厚衣袍抖开披在身上。
姜逐也把夹袄套上,系紧腰带,又把袖口扎紧,避免失温症状。
厚雪片安静地铺下来,不消片刻便把林间万物都盖上一层白。
脚下的道路被雪覆盖,视线也被压低了不少,几丈之外就看不清了。
姜逐抬起脚,避免被大雪埋住。
这个季节转换太过突兀,且速度极快,危险性的确很高。
“继续走。”顾承烈抖去肩上的雪,“接下去林子会变得愈发危险,大家注意脚下。”
队伍继续前进。天色灰白,雪越积越深,每个人的呼吸都散化作白雾。
脚下的路被雪掩住大半,姜逐低着头,小心地避开那些从雪缝里露出来的、颜色异常的叶片。
她不确定这些灵植是在休眠还是在狂暴,所以一律绕开。
队伍开始攀登大高山。山脚到山顶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窄道,只容一人通过。
姜逐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脚下是湿滑的石块和积雪,她扶着旁边的岩壁,一步步往上挪。
走了一段,前面的人忽然止住脚步。
周思远走在她前方几步的位置,她侧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路边的灌木丛中传来低低的声音。模糊不清且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呻吟。
宋知许皱眉道,“难道是别的队伍的人……或许是陷阱。”
顾承烈侧头望向那片灌木丛:
“若真是有人受伤,不能见死不救。”
郡王决意要做圣父,但他本人是不可能上前的。宋知许自然没话说,转头对宋言心道,“你过去看看。”
宋言心拨开灌木,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身体,往深处张望片刻,转头道,“好像真的躺着一个人。”
他犹豫了一下,才挤进灌木丛中走近前,倏然间变了脸色。
“不对,这不是人。是藤蔓纠集成了人形!”
那些呻吟声是藤蔓交缠间互相摩擦发出来的!
姜逐心下一惊。这个秘境中的灵植居然还懂得拟态成人?
植物界中,拟态要么为了防御,要么是为了……
宋言心脚底下猛地一空,他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已经往下沉陷半截。
手环微微发亮,宋言心刹那消失。
说明这灵植的捕猎已到致命的程度。
所有人脚边都窜出许多粗壮的藤蔓,泛着湿漉漉的暗绿色,表面还覆盖薄薄的冰霜。
其中一条呈现诡异的暗红,缠向离它最近的程让。
“散开!”顾承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程让侧身一闪,那条藤蔓扑了个空,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雪。
这藤蔓品阶不低,灵力伤不得它,所有人便都开始狼狈地躲闪。
姜逐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其中一条,灵力立刻顺着掌心灌入。
灵力探入的瞬间,一股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冲进她的胸腔。愤怒,暴烈,像一镬烧沸的油,烫得她整颗心都在发颤。
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抖,意识到自己和这株灵植共感了。
自己居然能和灵植共感?
容不得姜逐细想,爆沸的情绪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让她想把面前的每一个人都撕碎。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万万使不得啊。姜逐惊恐地对自己道。
她咬紧牙关,人格分裂一般地在心里默念: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生气给魔鬼留地步。不要生气不要生气,生气吃亏是你自己……”
同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姜逐的灵力熟练运转起来,沿着心脉一圈一圈地梳理。
不需分神控制灵力走向,她时常拿自己练手的好处在此刻得以体现。
梳理到第三遍,那股从灵植里传来的怒意开始消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终于不再颤抖。
四周的藤蔓也像是渐渐寻回理智,一根根地缩回雪里,没入土中。
姜逐喘着粗气半蹲下去,额头的汗珠滴在雪地上。
周围人只看见姜逐没怎么躲闪,此刻却力竭似的蹲下身子。
宋知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不阴不阳,“看来这秘境不太适合医修。”
“巍远。”顾承烈道,似乎不快地制止住他。
宋知许的表字是巍远。他于是不说话了。
周思远站在几步之外,有些急切地呼唤道,“小牛?小牛!”
片刻后,灌木丛里传来一阵响动,奶牛狺狺兽从雪堆后面钻了出来,嘴里叼着什么。
它小跑到周思远面前,把草放在她手里,然后仰头看着她,耳朵轻轻抖动。
周思远接过,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这个!这个是不是霜露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