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仪卓和闻人舒都是外向型的,公仪琅人虽冷,但并无敌意。四人聊了许久,很快熟稔起来。
“宫门到大后天才会开呢,明天后天都空闲着。”闻人舒兴致勃勃提议道,“咱们一起在玉筑城逛逛吧。”
四人于是约定了第二日巳时准点在大厅集合,又交换了彼此房号,才各自散去。
姜逐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明明内向又不善社交,但总有人对自己友好。
上大学也是,几个舍友主动带着她玩,几人成了大学内最亲近的朋友。
姜逐手肘支在窗台上,抬着下巴,望窗外云海浪涛。
也不知另个世界的自己究竟如何,难道是猝死了?
猝死……
会把室友们吓到吧。
……而且,妈妈怎么办呢?
姜逐深呼吸,将哽咽嚼碎了,吞咽下。
一定有办法回去,她不能把妈妈一人留在那个世界。
————
在云间栈,姜逐睡得格外安稳,第二日早早便醒转。
她推开窗户,冰凉而清新的晨风沐过面颊,呼吸都轻快许多。
盥洗间也在廊道底,就在姜逐房间隔壁。
时候还早,盥洗间内空荡无人,姜逐夹着只小木盆进去梳洗。
到底是修仙世界,还有和水龙头差不多的物什,出水口当真是个龙头,按底部龙的脚趾,左趾出冷水,右趾出热水。
很不错的设计,梳洗时会隐隐感到水里有股王霸之气。
姜逐梳洗完,回到房间。
行李内还有村里人塞进的一袋银鱼干,晾干炒制,有些咸,适合下饭。
她提着鱼干走向大厅,打算先把早餐吃了。
大厅也空荡,只寥寥坐着几人。
她四周望一圈,有点不着调地思考,是i人容易早起,还是早起的人容易内向?
大厅中人穷尽空间几何思维,十分科学地分坐四方,做到和所有人都保持了最大距离。
姜逐更不好意思靠近任何人,于是坐在了离老板挺近的位置,同样与厅中人保持距离。
老板抬起头,“早餐是白粥与两碟小菜,要不要加?”
“不必了。”姜逐赶紧道。
托盘很快便飞来。姜逐正举起碗,身前忽然有人影覆下。
她抬眼,是公仪琅。
“公仪姑娘起得好早。”姜逐道。
公仪琅冷道,“你比我更早。还有,叫叔珩就行了。”
声音如此冷酷,话的内容却是让人喊自己的字,姜逐没忍住笑了笑。
公仪琅的早餐托盘也飞来,姜逐将银鱼干袋往前推推。
“是我家乡人喜欢的下饭小菜,称不上好吃,但很有味。”姜逐道,“要试试吗?”
公仪琅看看姜逐,又看看银鱼干,似有话要说,但最终只“唔”了声。
她夹了整条鱼干,直接送进嘴里嚼。
“……咸。”公仪琅道。
姜逐哭笑不得,“是很咸的,这要下饭吃!你这样,一口粥,然后一口鱼干。”
公仪琅在姜逐的指导下开始方式严谨地科学喝粥。
“很适合。”公仪琅道。
姜逐于是怀疑公仪家要比自己想象的更豪门。
虽说从衣着和佩剑就能看出公仪琅和公仪卓家世不俗,但连粥都没喝过?
不过也是,剑修嘛,很需要肌肉的,可能日常都吃高蛋白低碳水的增肌餐。
公仪琅问道,“你起这样早,也有晨功要练?”
“没有,我就是醒得早,索性便起了。”姜逐道,“你要晨起练剑?”
公仪琅点头,“基本功不可日废。”
练剑啊,姜逐的武侠之魂又开始燃烧。
“那个……”姜逐道,“我可以在旁看看吗?很安静,一定不会搅扰到你。”
公仪琅道,“此处并非我家,你想看便看,不需我同意。”
这么宽松吗,还以为你们剑修世家的剑法密不外传来着。
两人之后便食不言起来。大多这种时候,姜逐会觉得气氛尴尬,然后强逼着自己找些生硬话题。
不过在公仪琅身边,人会不自觉地感到这种沉默才是正常的。
帮着姜逐省下了许多社交能量。
早餐用毕,托盘又载着空碗碟飞回厨房。银鱼干还剩了点,姜逐将袋子系紧挂在腰间,乐颠颠地跟着公仪琅走出客栈。
“要在哪里练?”
此处已近山巅,云海渺渺,路尽管修得宽阔,但也不适宜练剑。
“再往东去些,有小片银霜树林。”公仪琅回答,看一眼姜逐,“山巅本就冷,银霜树性寒,你穿得太少。”
姜嫦给姜逐订了件披风带着,用料挺扎实,花了不小一笔钱。
“好,我去拿披风,能不能麻烦你在此处等等我?”
公仪琅道,“无甚麻烦,去吧。”
姜逐忙不迭地跑走,回房扯出披风穿上,又一溜烟跑回来。
公仪琅眉间微蹙,“没有更厚的?”
更厚的那就只有床被子了,总不能披着被子去。
姜逐摇头。
公仪琅唔一声,没再说什么,提步便走。
姜逐跟着,问道,“叔珩,你怎么知道那里有银霜树林?”
公仪琅回答,“我二姊也是长渡学宫学生,她入学时我与她一道来的,在此地住过月余。”
伯仲叔季,公仪琅上边应当有姊或兄二人。
还有公仪卓等表亲,公仪家或许是个挺大的家族?
姜逐有些好奇,“我是粟州人,还没问过你们是哪里人?”
公仪琅道,“濯阳州。”
濯阳州地处不周陆最南端,算是四季炎热的一个州。
姜逐看着公仪琅,很难想象公仪琅热得满脸汗的模样。
她明明是那种雪山之巅,北境寒地的画风。
公仪琅似乎听见姜逐心声,“我从小寄养在师傅家中,更多生活在山北州。”
山北州,酆国最北端。
这个画风就对了。姜逐很满意。
银霜树,顾名思义,树叶如同结霜般银白,在云翳与雾气中显得格外清寒缥缈。
这片林子在山侧,地势勉强称得上平缓。
姜逐瞧见块巨大山石,便爬上去盘腿坐下。
公仪琅寻了空地,闭眼后并指如诀,自眉心至丹田,缓缓捋了一道。
银霜枝叶轻轻摇晃,那些霜白叶片经风,簌簌落下几片,沾在她肩头。
两眼睁开,公仪琅动了。
她的剑式很正。没有花哨的翻转或腾挪。每一剑都干净冷厉,起、落、刺、收,清清楚楚。
脚下的步子克制,进退之间踩出来的印痕,几乎笔直成线。
银霜叶被她剑风卷起回旋,却没有一片被斩碎。那些叶片只是被推远,复又吸近,如同随剑势呼吸。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停剑时,公仪琅只气息微促半分。肩头的银霜叶依旧,一片未落。
姜逐两手僵在空中,下意识要鼓掌,又担心会不会冒犯。
最后她还是拍了两下,赞道,“太厉害了。”
公仪琅眼神扫过来,似乎还沾染着如霜剑气。
“只是基本剑式。”她道。
“够厉害了,我只见过人杀鸡杀鱼,哪见过这……”姜逐半天没措出辞来,只能遗憾地使用丈育形容词,“这样帅气的使剑。”
公仪琅回剑入鞘,“你有感于剑,若来武修,可在演武堂多试几柄。”
怎么人人都说要去武修?
但姜逐隐约有些感觉,自己并不会被选入武修。
武修所求的道,似乎与她……不太合衬?
果然大概率还是会去植修吧。
……不是医修就行。
姜逐想起室友曾经说的——五年医学生一世医学情,从此生生世世都学医。
好像诅咒,听得姜逐毛骨悚然。
公仪琅道,“你还是想去植修。”
姜逐笑道,“被看出来了。”
“那边有处溪涧,你随我来。”公仪琅道,径自便走了。
姜逐不明所以地跟上。
溪涧不大,藏在几株银霜树的根须之间。水极清浅,能看见几尾指头大小的鱼儿似无凭而游。
公仪琅随手摘下一片银霜叶,丢入溪涧之中。
叶子漂浮着微荡。
“让这片叶子漂回来。”公仪琅道,“不要用灵力操控,而是单纯地感受叶子,让它漂动。”
姜逐本也不会灵力,她犹豫地靠近溪涧,死死盯着叶子。
什么叫感受叶子……?
……我就是叶叶就是我,回来吧,回来吧。
姜逐有些茫然地催眠自己。来吧,来吧……
莫名地,叶子在静水中划出一片涟漪,当真靠近了些!
姜逐站直身体,颇惊喜地道,“动了。”
公仪琅点头,“不算很有天赋,但够用。”
行。姜逐很认命。
够用就够了,反正她也从来没有与人拼过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