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岛上那个学生已经整个人缩进了树杈里,抱着树干瑟瑟发抖。
碧鳞蝰绕着岛游过一圈,又沉回水中。水面恢复平静,依旧碧绿如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得把她救出来。”恐慌褪去,姜逐冷静下来。
“杀五阶异兽,我勉强可以。”梁公渡道,“但水潭之内是它的主场,牵束太多。”
姜逐在心里想了句十分有逼格的话。
——水潭之内,也可以是我的主场。
……可惜以她的性格等下辈子都做不到在打架前来句狠的装酷,最终只是轻声道,“我可以把它逼出来。”
梁公渡面有讶异地望向她。
“我其实兼修了植修。”姜逐终于坦白道。
梁公渡惊了,“搞什么,这种事你居然没和我提起过?”
姜逐呃了声,“长老叫我保密的。”
梁公渡秒速忧郁,“这种大事你瞒着我,你对不起我。”
姜逐:……何意味?
现在不是纠结谁对不起谁的时候,梁公渡决定暂时放下恩怨:
“你要怎么逼出它?”
姜逐的目光钉在湖边那几棵半倒的大树上,树干泡在水里,枝叶还绿着,根还连着岸。
只是倾倒,尚未死去。
姜逐把掌心贴上地面,闭上眼。灵力从指尖渗进泥土,像细密的根须蜿蜒曲折地向水边延伸。
那种本能般的感觉愈发清晰,她甚至好似触摸到树的脉搏,正在水中轻微但坚定地搏动。
姜逐只是把自己的灵力递过去,便自然而然地与之共振。
不仅树的脉搏,甚至与大地的脉搏。
姜逐闭上了眼,让自己的意识沉进那片脉搏的和声中。她就是那些树,那些根系,是湖水下盘绕交错的藤蔓。
她感觉到了碧鳞蝰。
它就盘在潭底最深处,巨大的身体蜷成一个漩涡状的圈,鳞片摩擦着岩石,每一次呼吸都从鳃孔喷出一股浑浊的气流。
水底的藤蔓不知道在黑暗中长了多少年,粗如臂膀,从潭底岩石上剥离,鞭子似的猛扫过去。
碧鳞蝰的身体骤然被掀翻,蛇尾甩向一侧,撞在潭壁上。水面的平静被彻底打破,浪涌向岸边,拍打着倾倒的断树们。
第二根藤蔓从潭壁的裂缝中蹿出来,第三根从蛇身下方穿过。第四根、第五根。
碧鳞蝰开始挣扎,想沉回潭底。但那些藤蔓像一只从地底伸出的巨手,把它寸寸地往上推。
漩涡从湖心扩散开来,卷起泥沙和枯叶。
碧鳞蝰的竖瞳在水面下亮起,像两盏幽绿的灯。
蛇头破水而出的那一刻,姜逐睁开了眼。
“现在。”她说。
梁公渡已经闪电般猛地蹿出去。背在背上的机匣入手,转瞬化作一柄陌刀。
灵力重新涌上指尖,断树在姜逐灵力的牵引下疯狂生长,枝桠交缠成一道歪歪扭扭的栅栏,横在碧鳞蝰和岸边之间。
蛇头撞上栅栏,枝干断裂的声音连成一片,但下方的枝条立即补上来,前仆后继。
梁公渡踩着那排交缠的枝桠,每一步都会有枝条升起,接住她的下一步。姜逐控制着那些枝条的方向和高度为她铺路。
碧鳞蝰发现了梁公渡。蛇尾从水底甩起来,带着一排水浪,横扫向梁公渡的腰。
梁公渡跃起,蛇尾从她脚下掠过,击碎了身后一棵半倒的树干。
木屑四溅,碎木片打在姜逐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梁公渡落到蛇头上。碧鳞蝰怒极地张大嘴巴,身体大肆扭动,尾巴横扫着想将她甩下去。
姜逐按着地面的手愈发用力,灵力大量涌出,水底藤蔓也如蛇般破出水面,死死缠住碧鳞蝰的身体。
到底是五阶妖兽,力量奇大无比,姜逐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迅速流逝中。
然而,她好像与大地形成了什么循环系统,灵力涌出后绕了一圈,又回到她的身体里,甚至更加精纯。
来不及思考这种现象是否正常,姜逐源源不断地释放灵力,控制着藤蔓捆绑住碧鳞蝰。
陌刀从高处落下,笔直地插进了蛇头与颈部相接的缝隙。刀身没入大半,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碧鳞蝰的身体猛地绷直,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蛇头仰起,张开的嘴里发出一声听不见的嘶鸣。
垂死的挣动力大如山,姜逐的手指嵌进泥土中,咬着牙死死控制藤蔓。
梁公渡借着蛇头扭动的力量跃起,刀锋银光浮动,沿着方才的伤口再次狠狠砍下。
碧鳞蝰停止了挣动,时间仿佛被慢放,那颗蛇头开始点点倾斜。
像楼宇崩塌,蛇头从高处坠落,砸进潭水里。水花混着黑色的血,溅满了岸边的泥地。
蛇身软软地沉入水中。
梁公渡跳在水潭边缘。她没受什么伤,但浑身湿透,衣袍上全是泥和蛇血。她手中的陌刀再次形变,化作机匣被梁公渡背好。
“把那颗蛇头弄出来。”她擦着面上的蛇血道,“五阶妖兽,已经有妖丹了,你可以用来炼丹入药。”
姜逐操控着藤蔓拖上来蛇头,又组成一条小桥,供湖中心的植修上岸。
那植修哆哆嗦嗦地爬下树,腿还在打颤,面如死灰地上了岸。
“哎哟道祖姥姥啊我真以为今天得死这块儿了。”植修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泥和泪痕,“这扯了牵机绳咋也没长老应我呢。”
“你怎么跑湖中心那岛上的?”梁公渡问道。
植修指指瀑布之上,“我被兽潮一路赶来的,眼瞧着没路跑了就乘纸鸢下来,谁知道水里这玩意儿一尾巴给我扫树上了。”
“哎哟妈呀想想我都腿打颤呐。”她狠狠搓自己胳膊,想把鸡皮疙瘩搓回去。
“没事了。”姜逐安慰道。
植修嘴巴一扁,带着哭腔道,“你俩是我救命恩人呐,我叫陈空青,回头一定给锦旗送你俩院里去。”
碧鳞蝰的头倒在岸边,竖瞳还半睁着,泛着幽绿的光,死不瞑目的样子有些瘆人。
梁公渡拔出腰间的短匕,蹲下身,在蛇头颈部的断口处摸索了阵,找准位置,刀尖刺进去,撬开一块软骨。
一枚拳头大小的妖丹从里面滚出来,通体墨绿,表面隐隐有光泽流转,像一颗凝固了的夜露。
梁公渡捡起来,在衣袍上擦了擦,递给姜逐。
“收好。”
姜逐接过妖丹,掌心顿时感到一股温润的凉意。很沉,比她想象的要沉得多。
“这牙这皮儿都是好东西来着。”陈空青缓过劲。
三人齐心协力扒开大蛇的嘴,姜逐捂着鼻子,拿小刀撬下口中巨牙,暂时都收纳在梁公渡的芥子囊里。
“两位大侠你们接下来去哪儿?”陈空青问道,“捎带手地揣上个我呗。”
当然不可能把陈空青一人落下,她们商量一阵,决定回头向西走,回去找失散的队友们。
这兽潮来得蹊跷,更蹊跷的是失效的牵机绳和毫无动静的长老。
但这种话说出来只能涣散军心,大家默契地没提。
姜逐摸着手中圆润的妖丹,总觉得还落下什么。
梁公渡二人已经转身欲走,姜逐忽然道,“等等。”
二人都回过头,疑问地望着姜逐。
“碧鳞蝰的尾巴明明可以将你卷入湖中。”姜逐道,“为什么它只是围绕着湖心岛徘徊?”
陈空青也愣住。
生死关头,什么都来不及细想。但现在想来,的确没有道理。
湖心岛的那棵歪脖子树不高,陈空青虽然躲在树上,但对碧鳞蝰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的事。
“我想去湖心岛看看。”姜逐道。
她再次操控藤蔓,组成条通往湖心岛的桥。
陈空青看着姜逐的竹青色院袍,目露疑惑,却没说什么。
过桥时,梁公渡微微俯下身,轻道,“你植修这事一会儿我们得好好聊聊。”
“非得和你说吗?”姜逐觉得很无辜。
“哦豁。”梁公渡再次忧郁,“我梁某人就一颗心你悠着点伤吧。”
湖心岛小得可怜,几步就走完了。
歪脖子树的根扎进岛心的泥土里,树皮皲裂,枝叶稀疏,看起来就是一棵普普通通的老树,没什么特别。
陈空青蹲下来翻石头,梁公渡在岛上转了一圈,用脚尖拨开草丛,也是一无所获。
姜逐站在树前,把手掌贴在树干上。
灵力从掌心渗进去,像水渗进沙子里。她加大灵力,却如同滴进深潭的雨水,连个涟漪都没能惊起。
梁公渡注意到她的表情疑惑,“怎么了?”
“这棵树……在吸我的灵力。”姜逐收回手。灵力泥牛入海,吸收得虽不霸道,却足显无垠。
陈空青凑过来,也试了试,皱起眉,“没感觉啊。”
陈空青是纯植修,灵力属性本就亲和草木,她没感觉到异常,说明这棵树不是对所有灵力都吸收。梁公渡同样尝试,也无问题。
三个人面面相觑。
“恩人你的灵力是有啥特殊的不?”陈空青问道。
姜逐的口音也被带跑了,“没,没啥特殊的吧。”
“你再试试。”梁公渡提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