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烈郡王出事还能怎么办,我估计皇室都乱成一团了,谁还有空顾得上全国联考?”柏笙道。
姜逐倒是有些惊讶。才大半个晚上,顾承烈的事居然都传到柏笙这个学生的耳中了。
这种会引发混乱的事情按理说得先压消息吧,要说没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姜逐很难相信。
李婵面色不虞,却也承认事实如此。
很快,当真有几个联考司执事急匆匆赶来,通知长渡学宫表彰大典暂时取消,并且让她们尽量待在客庄中不要离开。
房间内,辛邺和闻人舒急得抓耳挠腮。
“纸鹤都不给飞……”辛邺绝望道,“我的灵鹤快报——”
“都全城戒严的架势了,你还指望快报会给你传消息?”秋尘行道,“想知道消息你应该直接去闯一重身。”
刚从一重身回来不久的姜逐悄悄闭麦。
“所以无咎郡主真的在造反啊?”闻人舒有点紧张,有点激动,“什么时候能造完?”
大家的政治素养都十分有限。
“明天,后天?”辛邺发出猜测,“我们宫主要不要去主持一下场面?”
“我的苍天啊还主持场面……”秋尘行服了,“最多一上午。”
辛邺茫然地转头看她,“一上午?”
“一上午。”秋尘行道,“顾无咎要不然变成死人要不然变成皇太子。”
闻人舒更紧张了,“太快了吧,不管她变成哪个我都没做好心理准备。”
“你怎么这么懂。”辛邺则狐疑地凑近秋尘行,“你家里人当官的啊?”
秋尘行,“多读点演义就够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我吃过猪肉见过猪跑也不能庖丁解猪啊。”辛邺撇嘴。
“智慧就像放屁……”秋尘行于是准备吟唱。
闻人舒作势要踹,“都说了水平太低的话少讲。”
正八卦间,忽然窗外一声惊雷,紧接着,大雨倾盆而至。
窗纸被硕大雨珠敲击着笃笃作响,姜逐半开窗扇,望向外边。
黑云压城,风雨如晦。一城俱寂,天地同闻。
无边的暴雨席卷了整座长乐。
一重身内却是隔绝风雨,只听见远远有狂风怒号,廊道间步声清越。
巨大的门扇洞开,暗沉天光却也刺破室内更为浓重的黑寂,倾倒下的光色中,一个身影静静孑立,身前落一片影子。
侍者手捧托盘站在门边,头压得极低,轻声道:
“殿下。”
顾无咎接过托盘上盛着药汁的玉碗,“你下去吧。”
“是。”
大门阖上,室内再次黑沉一片,清苦的药味萦绕鼻尖。
顾无咎端着碗上前,坐在床榻边。
一个看起来行将就木的老人睁开眼,枯浊的眼仁中厉色一闪而逝。
“爷爷,今日的药还未喝。”顾无咎轻笑道。
老人咳嗽一声道,“持谨,是你下的手?”
持谨正是顾承烈的字。
“先喝药。”顾无咎道。
老人抵她不过,最终还是被灌了一嘴的汤药,气喘吁吁地咽下。
顾无咎重新端好碗,坐直身体。
“二哥与爷爷你一样,对修炼之事执念颇深。”她道,“他布下邪阵欲图强行破境,难道不能预见吗?”
“你是如何绕过司天监的!”老人厉声道,却因为身体的缘故,底气虚弱。
“我说过,是二哥自寻死路,司天监可是没有测出他的死志?”顾无咎依旧笑着。
老人的胸口剧烈浮动两下。
“你戕害手足,心有邪念——”他哑声道,“天不护佑我大酆,竟降此子嗣,乃是国运将衰。”
顾无咎竟被逗得笑出了声,玉碗中的小匙敲出一声脆响。
“国运啊……”她道。
“二哥设邪阵炼身,为长生视百姓如草芥,欲借世家之力却只不断放权搅扰得地方互相倾轧愈发不得安宁。”
她抬起眼。
“桩桩件件,想来很是昭彰我大酆国运。”
“不过爷爷你自然不会有贰言,因为你与他是一样的人,他做的事,正是你想做的。”
“放肆!”老人怒道。
“可是有哪句话说得不对吗?”顾无咎眉眼微弯,“你一直都很怕我吧,就如顾承烈怕我一般。”
“为何我去了鄞国,去了玉关,乃至去了纥族,都能平安无事地归来?”
“对你们而言,流放是折辱,是死局,是永不得返。顾承烈尚未来得及了悟,你却已经明白,你们活得痴愚,纵有通天权势,亦如履薄冰,时刻战战兢兢。”
“瘅鸡司晨,今日当休矣。”
老人气得抬起手,整条手臂都在不住地颤抖。
“竖子,竖子!一派胡言!你算什么?我一直就知道你怀有贰心,行事猥佞!”他恨声道,“持睿神明不守,定是你的手笔!”
持睿,顾无咎大哥的字。
“爷爷当真年老耄乱。”她道,“大哥本就灵台蒙蔽,我为何要对他下手?只是你用来赶走我的借口,重复多了,竟是连自己都说服了?”
“不过也是,你如何会不想赶走我?你要保护二哥呀,你看着二哥,就好像在看着自己,同样的贪心不足,同样的愚不可及。”
老人用尽全力喊道,“朱恒——!朱恒!把她押下去!”
顾无咎笑意盎然地望着他。
“你把朱恒杀了?”
“自然没有,朱恒乃爷爷的心腹,我怎会杀他?”
顾无咎也微提嗓音,“朱恒。”
很快地,大门打开,有人始终低头揖身地快步走进。
“殿下。”
老人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望向床榻之下的人,“朱恒,你,你——”
那人并未抬头,双手作揖,姿态极尽谦恭。
“陛下想见见你,既已得见,便下去吧。”顾无咎道。
来人倒着步子,很快地退出寝宫。
“你是如何买通朱恒的?”他目光阴沉地看向顾无咎。
“何须买通。”顾无咎回答,“你与顾承烈一心扑在与世家相交上,想借着这些王公贵族巩固权势,草芥般的人物,自然是不放在眼中的。”
“不过爷爷,你难道当真觉得你们有与虎谋皮之能?不过是将地方乃至长乐之权按斤两卖给这些世家,买得一些无关痛痒的追捧。”
自朱恒后,老人的心气似乎散尽,话声中疲态骤显。
“哼,你以为你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不过是晓得手足相残而已。”他道,“没有世家的支持,皇位如何坐得稳?”
“是吗?”顾无咎轻道,“真是可悲……这些循权力而绞缠的病枝寄木,便由我修剪去吧。”
“竖子妄言。”老人恨恨道,“大酆若落入你手,永无安宁之日。”
顾无咎点点头,“若真有这一天,我自会想办法告慰爷爷的在天之灵。”
“你敢杀我?”老人枯黄的眼白中渗出一点惊怒的红,“我就知道你恨我……但你敢对我下手!?戕害血亲遗臭万年?”
顾无咎似乎听到了什么新奇的话,微微挑眉。
“史书从来胜者执笔,败者无言。爷爷这说的是什么话?”
“况且我从不恨你们。只是你们都死了会对我更有用而已。”她笑一声,“不过世子,不,皇太子的身份我还暂时需要。”
“所以你只是因沉疴而暂退, 朝中琐事需由太子代劳。”
顾无咎站起身,垂眼看他。
老人忽然狂乱地捂住头,嘴巴张大,濒死般地发出“嗬嗬”声,似乎体内有火在烧。
一阵挣扎后,老人的动作缓缓减弱。
他仰面瘫在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大殿顶部,再看不见一丝清明神志。
顾无咎迈步离开,殿门再次轰然洞开,暗光迎面袭来。廊道栏杆外,是浓卷沉云,雨幕如帘。
凉风吹散她一身的药味。
“朱恒,田霁云。”她开口道,“陛下病重,神志昏聩,务必照顾好他。”
二人垂头应是。
“派人着百官入宫,奉天殿议政。”
顾无咎望着暴雨中的长乐。
“即刻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