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群人已经等在府门外,都是梁家门客,身后还是那辆车。
不过拉车的逐云鹿当真换了,换成某种背部似披铁甲的马形异兽。
今夜的宴席设在沧海城东侧的临江楼。
说是楼,实际上却是一整片临水而建的园林。
大江向南奔流,日夜不息。此处水势最缓,江岸最为平整,便沿此建起园林,供城中的世家豪门设宴。
入夜之后,楼阁间悬起一盏盏灵灯,灯火被江风吹得摇曳,倒映在水面上,又被划过的船只揉捻破碎。
她们到时,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车驾。车身上有商会的徽记,或是仙门的纹章,还有几辆低调却一眼便能看出用料不凡的车。
姜逐穿来之后第一次这么紧张!不亚于幼儿园时被挑中上台表演跳舞!
那之后的十年里她一听到《草原小姐妹》这首歌都会心里一紧。
“呼——”闻人舒按着她的膝盖做疏导,“吸——”
“相信自己。”秋尘行道,“梁公牛一定是在场最闪烁的人。”
……姜逐继续深呼吸。
下车后,梁公渡一秒起势,挂上熟练的商业微笑。
姜逐和秋尘行则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后,再后边是闻人舒和公仪琅。
秋尘行转过眼,与姜逐对视上,圆溜溜的大眼睛纯良异常,十分雷人。
姜逐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死死板着脸。
几名负责迎宾的门客已经迎了上来。
“二少。”
“嗯。”梁公渡点头,“里面都安排好了?”
“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妥当。沈会首,萧掌柜以及戴宗主等人都已进入厅中。”
梁公渡略一颔首,“辛苦。进去吧。”
三人便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临江楼。姜逐用眼角余光往身后瞥,闻人舒和公仪琅已经混迹入这人群中。
姜逐本以为这种宴席会十分雅致,进去之后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挺吵的。
虽说装修和音乐的确雅致,而且每个人都在努力维持礼仪,声音也没有真的高到市井喧哗的程度。
但如此众多的各路修士们混在一起,整个大厅里仍旧人声不断。
梁公渡的确为了这次筵席邀请了所有能邀请的人。
她们甫进入厅堂,便吸引了多数人的目光。姜逐总感觉有许多眼睛正在上下打量自己。
她绷紧自己的冷酷脸。
梁公渡却已经游刃有余地昂首挺胸向前。
“哎呀,您终于来了!”
“许久不见。”
“听闻梁氏此次准备进军医药一道,没想到竟是二少亲自带人过来。”
梁公渡一一应对,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只是做点小本生意,还望诸位传授些经验。”
“您这话!”一个商人哈哈大笑道。
嘴上说着小生意,却连着跑了三个州,如今直接包下一整座临江园,请来濯阳州大半的头面人物。
这架势,摆明是要和大家抢食儿吃。
姜逐理不清这里边的利益纠缠,只专心经营自己的狠辣生活。
她正狠狠地下撇着嘴角,却忽然见梁公渡回了头,“各自找人聊聊。”
她压低声音道,“我先和这群人推拉一阵,你们暂时不必加入。记得不要只盯着医馆和药材商,越自然越好。”
秋尘行毫不犹豫地就走了,根本没管姜逐,足见她此刻这双纯良的大眼睛完全都是骗人的……
姜逐只好自力更生,迈着沉稳的步子往旁边走。
没走两步,一个中年男人便迎了上来。
“可是梁公牛姑娘?”
姜逐:……
好想回头先去踹梁公渡一脚。
“是我。”她面无表情道。
“在下赵元通,做些药材生意,家中在濯阳州和东莱州都开设有药材行。”
姜逐点头,“赵老板。”
赵元通笑得两眼眯缝着,“听闻广济行准备大量收购药材,可谓是与我们一拍即合,可要坐下聊聊?”
姜逐颔首,两人于是落座。
赵元通立刻开始介绍自家药材,说得天花乱坠。
什么祖传药田、上等灵植、世代与各大仙门合作。
姜逐开始犹豫。按自己第二人格的性子是不是该打断他了?
“够了。”她开口冷道,“说实在的。”
终于,赵元通停止吹嘘,报出自家价格。
姜逐立刻蹙眉看向他。
“梁姑娘觉得高?”
赵元通笑了声。
“你们刚开始做医药生意,或许还不清楚濯阳州的行情。我们这个价格已经是给梁氏的优惠价。”
“毕竟是二少亲自牵头,我自然要给几分面子。”
“不过梁姑娘也知道,药材这东西不同于寻常货物,价格本就浮动极大。”
姜逐虽然是灵医修,但对药材的价格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这起码高了三成。
“你在开玩笑吗?”姜逐道。
赵元通笑得更加温和。
“梁姑娘年纪轻,第一次接触这些生意,不懂也很正常。若真想在濯阳州站稳脚跟,总得找个熟悉当地行情的人。”
他继续道,“这样吧,这批货我给你再降一成。做生意可不能只看眼前,若是为了几分利润斤斤计较,反倒显得气量太小。”
真是坑她这个新人来了?
姜逐一时间都忘记凶狠,只死死盯着赵元通。
“广济行背后是梁氏,只要愿意与我们这些本地商户合作,往后的路自然好走。”
“濯阳州的药材供应,本来就该有规矩。几家大的商行彼此照应,大家都有饭吃。”
“若是什么人都进来抢生意,最后谁都不好过。所以梁姑娘若聪明,最好还是从我们手里买。”
赵元通与姜逐对视上:
“我们可以有货,也可以没有货。”
姜逐看着他,赵元通却依旧满脸笑意。
搞垄断啊这是。
怪不得梁公渡要铺张出这么大的架势,原来本地商户早便沆瀣一气,根本不容旁人。
药材行业若是形成垄断,到最后损害的一定是百姓利益。
而中饱何人私囊……
姜逐猛地放下茶盏,杯盖敲出一声脆响。
啪。
赵元通的笑容僵硬一瞬。
她缓缓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