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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之中,闻人舒站定。

她先是张望一圈堂中众人,目光从沈百川身上掠过,又扫过公仪恪,最后停在州牧身上。

在场没几个人认得她,不过闻人舒现在气焰足够嚣张,而且方才一口一个造反,也没人敢上前问她是谁。

薄少君则站在她身后,浑身散发着喋血气息用以震慑。

“站在我身后的是朝廷镇抚使薄少君薄大人,现在由我代她来问你们几个问题!”

闻人舒气沉丹田高声道。

“你们一个个说得大义凛然,听起来人人都在为濯阳州着想。”

“可我倒想问问诸位,这些话究竟是不是真心的!?”

闻人舒抬手,指向沈百川。

“先说商会。”

“诸商行盘踞一州,结党连枝,以药材为绳,百姓性命为筹,群起联结抬价,不从者则一同断货,以商路相逼。谁敢破局,更是以人命相胁!”

“在下不才,恰为药修,对药材之重比你们都要清楚得多。”

“药是病者活命之物,是医者悬壶之本,你们却偏偏把这根救命稻草攥在自己手里谋利。”

闻人舒冷笑一声。

“以众商之力,行一人之恶。以一家之富,困一州之民。这样的行径,也配称一句生意?”

“分明是贪,是横,是借商道之名行豪强之实!”

姜逐震惊了。

闻人舒怒斥群臣?

然后她便看见,闻人舒指着沈百川的那只手,手指悄悄摊开了一点。

姜逐如今愈发犀利的眼力派上了用场。那正对着闻人舒面孔的掌心里,赫然密密麻麻排布着黑乎乎的超级小字。

【骂商会欺行霸市。用上比喻和排比……

骂公仪家越俎代庖。把她说的xxxx都复述后一一驳斥,对了加上xxxx这件事……

最后骂州牧尸位素餐。记得举古时候的例子,然后引用xxxx显得我很有文化……(此处省略三百字)】

姜逐:……

哇,好高超的小抄技巧。

她赶紧低下头,嘴角悄悄地上扬了些。

闻人舒应该是瞥到了自己要说的内容,手指飞快一收,面上依旧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

沈百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闻人舒却已经转过身,开始小抄第二行的内容。

“再说公仪家。”

公仪恪抬眸,静静望着闻人舒。

“公仪家世代居于此地,受一州供养,得百姓敬畏,本该知何谓守土,何谓守法。”

“可濯阳出了灭门惨剧,出了失魂之案,出了商会欺行霸市,出了宗门弟子被控制,甚至出了清泠宗宗主横死。”

她的声音更加响亮。

“你明知道此事危害巨大,不仅仅濯阳州,甚至全酆国都有可能遭受殃害,却选择隐瞒。”

“若真有一日,数十万、数百万百姓因你所谓的谨慎而死,你们是不是还要站出来说句一切都在你们公仪家的掌握之内?”

堂中鸦雀无声,闻人舒一步踏出。

“公仪家主。你说这是整个濯阳州的事。”

“不错。”

“所以你们更没有资格替整个濯阳州做决定。世家可以有权,却不可僭越朝廷。可以有势,却不可代替律法。”

“你们护着的是家族,我等要护的却是人!”

公仪恪并不见什么触动,只看向薄少君的腰间。

那里悬有一块玉令。

闻人舒最后转身。这一次,她的手指直接指向了州牧。

——然后顺便悄悄摊开手指,飞快地瞥了眼手心。

“至于州牧大人。”

“身为一州州牧,食君之禄奉君之事才是本分。你执掌的可是一州生民之安危,可你呢?”

“你说过什么,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若州牧遇事只知避重就轻,见强势便退,见豪族便让,见血案便称局势复杂,见百姓受苦却只会一句不可妄下断言。”

“那么这牧守一州之责,究竟由谁来担?”

“朝廷给你的官印,是让你坐在这里装聋作哑的吗?百姓给你的母官之名,是让你遇事便往后躲的吗?”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如今本已动摇,你却还在这里讲什么权宜、什么谨慎、什么大局。”

闻人舒恨声道:

“一切都不过是巧言令色,是让你尸位素餐、苟且偷安的借口!”

“你既在其位,便当尽其事。既食其禄,便当担其责。”

“若连一州百姓都护不住,连眼前的是非都不敢辨,还谈什么牧守一方?又凭什么担当州牧一职!?”

她话音落下,整个大堂静得针落可闻。

姜逐看着她,在心里疯狂地鼓掌。

闻人舒一撇头,看了眼薄少君,顺便握紧拳头飞快地动动手指捏了个诀把手心小抄毁尸灭迹。

薄少君终于向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谕旨。

堂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公仪恪则转过头,不再看她。

薄少君抬手展开。

“太子御令在此。”

她声如洪钟,字字铿锵恰似金石落地。

“濯阳州州牧,接令。”

州牧猛地站起,下了高堂便行大礼。

薄少君冷冷看着她跪伏,宣读道:

“奉太子令。”

“濯阳州乱象频出,商会结党,药材抬价,世家擅权,无视法度,旧案重重,累牍难清。今又疑涉修士秘术,事关重大,非一州一府可擅断。”

“镇抚使薄少君,奉太子御令,持御令如太子亲临。”

“自今日起,暂代濯阳州一切军政查缉之权。”

州牧的脸色骤然苍白。

薄少君继续道:

“濯阳州州牧,即刻解印。”

“州府诸官,悉听镇抚使调遣。”

“若有抗令不从、徇私隐瞒、毁证灭迹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人。

“以欺君论。”

最后四个字落下,满堂死寂。

薄少君收起手谕。

“还有一事。”

她看向公仪恪,“公仪家主。”

公仪恪缓缓抬眼。

“太子有令,请你即刻随我走一趟。”

公仪恪语调平平地问道,“敢问镇抚使大人,去哪?”

薄少君道,“朝廷仙船停泊在沧海城外沿,那里已经备好了讯问之处。”

公仪恪沉默片刻,“讯问?”

“不错。讯问关于金家、罗家、失魂之案,以及公仪家这些年在濯阳州所掌握的一切。”

公仪恪没有答话,于是薄少君继续道:

“我手里已经有了不少东西。若是公仪家主有疑,证据证词都可呈上。自然,还有一些你们以为永远不会见天日的东西。”

公仪家的人都变了脸色,望着公仪恪的后背。

薄少君却又补了一句:

“镇守万灵州的军队,已经接到调令。东莱方向亦有兵马正在向边境靠拢。”

“若濯阳州今日太平无事,自然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若有人敢在此时妄动……”

她将手谕收入袖中。

“那就不妨看看,是一些人的剑快,还是朝廷的军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