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伊娜愣住了,
不是因为耕四郎的问题有多难回答,而是她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真正想过,
四岁那年第一次摸剑,那是一柄木刀,比她的手臂还长,她举不起来,就双手抱着,摇摇晃晃地对着空气挥舞,父亲站在旁边,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笑容——那么温暖,那么明亮,像是阳光穿透了道场厚重的纸门,照在她身上。
“我想成为世界第一大剑豪!”
那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她记不清了,也许是看见父亲的笑容太好看,想让那个笑容多停留一会儿;也许是小小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变得和父亲一样厉害,但无论哪种,那都不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只是一个四岁女孩最单纯的愿望。
想让父亲高兴,
仅此而已,
后来呢?
后来她真的开始练剑,每天六百次素振,下午一百次对练,晚上加练到手指握不住刀,汗水浸透了道服,虎口磨出了血泡,肩膀酸得抬不起来,膝盖疼得夜里睡不着——但她从来没想过放弃。
为什么?
因为父亲的笑容?因为那句“世界第一大剑豪”的誓言?还是因为……
古伊娜的手指缓缓收紧,握住太刀的刀柄,那股从内心深处涌出的力量在她体内疯狂奔涌,沿着血管、经络、骨骼,汇聚向握刀的双手,
她想起路妃说的话。
“不是我替你做选择,是你自己选。”
“想学,就教了,没有为什么。”
“你变强,是为了成为世界第一大剑豪——那是目标,不是‘核’,为了什么成为?成为之后想做什么?如果永远成不了,你这辈子算什么?”
耕四郎问她为什么,路妃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而此刻,站在采石场的碎石堆里,全身是伤,血流不止,体力透支到极限,精神濒临崩溃——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在乎什么女子不如男,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看,
她甚至不在乎能不能成为世界第一大剑豪,
她只是想——
握着这柄刀,站在这条路上,用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走下去。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四岁那年,她选择让父亲高兴,
六岁那年,她选择继续练剑,因为已经放不下了,
八岁那年,她选择离开村子,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十岁这年,她选择站在这里,面对父亲,面对那柄和道一文字,面对自己十六年来从未动摇过的——不是执念,是愿望。
古伊娜抬起头,
采石场的风从山谷外吹来,带着海的气息,和傍晚将至的凉意,夕阳正在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把深蓝色的长发染成温暖的颜色,
她看着耕四郎,那双眼睛里不再有困惑,不再有迷茫,不再有那种“想要证明什么”的执拗——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理所当然的确定。
就像路妃说“想救就救了”的时候,
就像路妃站在海水里挥剑的时候,
就像路妃把戒指戴在她手上的时候。
“父亲,”古伊娜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我没有答案。”
耕四郎的眉毛微微扬起。
“我不知道成为世界第一大剑豪之后想做什么,也不知道如果永远成不了该怎么办,”古伊娜继续说,握刀的手纹丝不动,“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刀尖缓缓抬起,指向耕四郎。
“这是我选的,那我就要走下去,我和路妃约定好了,我是她的第一位船员,此后,为剑而生!”
话音刚落——
轰!!!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体内炸开!
不是见闻色那种通透的感知,不是武装色那种凝实的硬化,而是一种更本质、更原始、更……霸道的东西!
暗红色的气场以她为中心,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卷!采石场里的碎石被震得簌簌跳动,岩壁上的细小石块纷纷滚落,就连远处那棵歪脖子树的枝叶都在剧烈摇晃!
霸王色霸气!
古伊娜的霸王色!
那股气势并不强——比起路妃那种凝练到几乎实质的暗红,比起香克斯那种浩瀚如海的深红,古伊娜的霸王色只能算一抹淡淡的绯红,如同一缕即将燃尽的晚霞,
但它确确实实存在,
而且,它正在与她刀身上那层漆黑如墨的武装色融合!
古伊娜没有停下,她将自己这六年积蓄的所有力量、所有意志、所有“我选择这条路”的确信,全部倾注在这一刀里!
戒指里的储备霸气被疯狂抽调,与她体内新生的霸王色交织在一起,在刀身上形成一种诡异而绚丽的景象——暗红色的火焰在黑色的铁上流淌,如同岩浆在夜色中奔涌!
耕四郎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握紧和道一文字,第一次摆出了真正的架势——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重心下沉,眼神专注得如同面对生死大敌!
“来!”他说。
古伊娜动了,
没有冲刺,没有突进,只是最简单的一步踏前,然后——
挥刀,
这一刀慢得出奇,慢到可以看清刀身在空中划过的每一寸轨迹,慢到可以看见那层暗红色的霸王色与漆黑的武装色如何在她刀身上交织、缠绕、融合。
这一刀又快得可怕,快得在挥出的瞬间,那股斩击的意志已经超越了刀锋本身,如同一道无形的巨浪,先于刀身抵达耕四郎面前!
耕四郎出刀。
和道一文字迎上古伊娜的太刀——
铛——!!!
巨响在采石场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响得仿佛整个山谷都在震颤!
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碎石如同被风暴卷起的落叶,向四面八方激射!岩壁上被震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那棵歪脖子树的树干咔嚓一声断裂,上半截轰然倒地!
烟尘弥漫,遮蔽了一切,
不知何时,路妃已经坐了起来,她坐在二十米外的岩壁边缘,橡白握在手中,草帽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捡回来重新戴在头上,帽檐下那双眼睛紧紧盯着烟尘的中心,她其实什么事也没有,刚才只是她刻意伪装,原因一开始她就从耕四郎的气中知道了这场测试的原因。
【见闻色霸气感知】全力运转,她能“看见”那两团生命气息——一团是耕四郎,那团气息依然沉静如山,但比之前波动得更加剧烈;另一团是古伊娜,那团气息正在剧烈燃烧,如同一簇被狂风吹拂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火焰。
烟尘缓缓散去,
采石场的地面上,以两人为中心,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凹陷——不是被外力砸出来的坑,而是被那股冲击波硬生生压下去的凹陷!碎石被碾成粉末,铺成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粉尘,
耕四郎站在凹陷的边缘,和道一文字拄着地面,他的呼吸第一次变得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上的和服被冲击波撕开数道口子,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
他的双脚,在刚才那一瞬间,向后滑出了——七步。
七步。
从凹陷中心到边缘,七道深深的脚印,每一步都深及脚踝,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岩石上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而在凹陷的中心,古伊娜单膝跪地,太刀拄着地面,大口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从脸颊滴落,在白色的粉尘上砸出细小的坑洼,她的全身都在颤抖——从握刀的手指,到撑地的手臂,到弯曲的膝盖,到每一寸肌肉,
但她没有倒,
她抬起头,看向耕四郎。
那双眼睛里的火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炽烈。
“父亲……”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选的……”
耕四郎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礼节性的微笑,也不是那种欣慰的、感慨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如同卸下了千钧重负的、明媚的笑。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四岁的小女孩抱着木刀对他说“我要成为世界第一大剑豪”时,他脸上浮现的那个笑容。
“是啊,”他说,“你选的。”
他收刀归鞘,缓缓走向古伊娜,在她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按在她凌乱的长发上。
“你长大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比我预想的……更早。”
古伊娜的眼泪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滑落,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泪痕,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那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
耕四郎没有安慰,只是继续轻轻按着她的头发,像很多年前她小时候那样,
夕阳继续西沉,采石场里的光影越来越长,越来越暗,
路妃从岩壁边走过来,在两人身边站定,草帽的阴影遮住了她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结束了?”她问。
耕四郎抬头看她,点了点头:“结束了。”
“那我们可以走了?”
耕四郎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身,看着路妃。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他问。
路妃想了想,认真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
“嗯,”路妃说,“我只是觉得,她能做到,至于怎么做到、什么时候做到,那是她的事,不是我的。”
耕四郎看着她,目光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是个很奇怪的孩子,”他说。
“我知道,”路妃点头,“很多人都这么说。”
古伊娜撑着太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路妃身边,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做到了……”她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炫耀。
路妃侧头看她,帽檐下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嗯,看到了。”
“那一刀……怎么样?”
“还行。”
“还行?”古伊娜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逼退了父亲七步!”
“嗯,还行,”路妃重复,然后顿了顿,“比我想的差点。”
古伊娜瞪着她,想说什么,但话没出口,腿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路妃伸手扶住她,动作很轻,像扶一件易碎的东西。
“到极限了?”她问。
古伊娜点头,已经说不出话了。
路妃没再说话,她一手扶住古伊娜,一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太刀,转身朝采石场外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看向耕四郎。
“那枚戒指,”她说,“可以存霸气,慢慢存,慢慢用,她以后会需要。”
耕四郎低头,看向古伊娜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白色橡胶戒指,戒指上沾满了血,但依然温润,依然安静。
“是你做的?”他问。
“嗯。”
耕四郎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我知道了,路妃你要不要真正的用出全力来和我打一场?”
路妃歪了歪头,“也行。”,随即将古伊娜放到一旁的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