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丫鬟的脚步声远去,园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桃林枝叶的沙沙声,以及更加清晰的那股淡淡的桃花香气中夹杂的微弱异样气息。
温瑞雪缓步走向那株老桃树,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着。
树皮粗糙,枝干沧桑,确有些年岁。她伸出手指,在树干上不轻不重地戳了戳。
“喂,别装死了。”温瑞雪打了个哈欠,“连完整化形都做不到的小树精,气息虽然纯净,是天生地养的精灵,但以你的道行,怎么会懂得拘灵之术这种偏门邪法?段家小姐的魂魄,是不是你搞的鬼?”
桃树纹丝不动,连一片花瓣都没多掉,装死装得十分敬业。
温瑞雪挑了挑眉,也不恼,慢条斯理地从随身的布囊里摸出一张黄底朱砂的符箓。
符箓之上,雷纹隐现,隐隐有细微的电光在纸面流窜,散发出至阳至刚令阴邪精怪本能畏惧的气息。
温瑞雪将符箓在桃树面前晃了晃,好整以暇地开始倒数:
“十……”
桃树无反应。
“九……”
枝头花瓣似乎颤了颤。
温瑞雪瞥了它一眼,故意拉长了调子,然后直接跳数:
“五……”
“四……”
树枝明显抖了一下。
“一。”
桃树精:“……” 你这倒数顺序是不是有点问题?!
眼见那雷符上的电光似乎更亮了些,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终于,桃树周身的空气泛起一阵肉眼难以察觉的涟漪,纷纷扬扬的桃花瓣无风自动,从枝头飘落,但并不落地,而是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渐渐汇聚在一起。
光芒微闪,一个朦胧的人形轮廓显现出来,由虚化实。
最终,出现在温瑞雪面前的,是一个身着朴素白衣、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未褪稚气的少年书生形象。
他身形有些透明,边缘处还能看到细微的花瓣纹理,看样子就是这桃树精勉强凝聚出的灵体化身。
他看向温瑞雪手中的雷符,眼神里充满了畏惧,如同受惊的小鹿。
温瑞雪收起符箓捏在手里,开门见山:“段玉柔小姐身上的拘灵之术,是你下的?”
桃树精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小声承认:“是……是我。”
“为什么?”温瑞雪眉头紧皱,她能感知到对方气息纯净,并非天生邪祟,按理说这种依托宅院常受人间气息沾染而生的草木精灵,性情多偏温和,甚至有些怯懦,极少主动害人。
“你一个天生地孕的精灵,修行不易,为何要对一个无辜凡人女子施展如此阴损的法术?不知道这会害死她吗?”
听到“害死”二字,桃树精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委屈执拗和几分天真的神情,急急辩解道:“我没有要害娇娇,我……我喜欢她,那天她来园子里赏花,坐在我身边,她笑起来比桃花还好看,说话声音也好听……我只是想留住她,想天天都能见到她,和她说话。”
它口中的“娇娇”自然是指段玉柔。
“所以你就把她的魂魄拘禁起来?”温瑞雪感到一阵荒谬,“你这是喜欢吗?你这是害她。”
“不是害她。”桃树精固执地摇头,眼神变得有些朦胧,仿佛沉浸在美好的想象中,“我将娇娇的魂灵小心地拘在她的灵台之内,这样,我夜夜都能以灵识入梦,与她在梦中相会,在梦里,只有我和她,没有别人打扰,我们一起赏花、吟诗、说笑……这样,娇娇就只属于我一个人啦,这难道不好吗?”
桃树精说着说着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炫耀和理所当然。
温瑞雪:“……”
温瑞雪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抬手揉了揉眉心。
好家伙,这树精灵智初开,人情世故、伦理道德一概不通,人类的爱情话本子(怕是没少偷听偷看,居然无师自通学会了囚禁play强制爱这一套?还觉得自己挺浪漫?
“你知不知道。”温瑞雪试图跟这个脑子似乎不太清醒的精灵讲道理,“人类的身体和魂魄是紧密相连的。你将她的魂魄强行拘在灵台,看似让她沉睡,实则封闭了她的五感七窍。她的身体无法自主接收外界信息,也无法正常进食饮水。这些天,她全凭别人用汤药勉强吊着一口气,但生机仍在不断流逝。你再拘着她的魂不放,要不了几天,她的肉身就会彻底枯萎死亡,到时候,魂无所依,要么消散,要么变成孤魂野鬼,这就是你说的不害她?你这分明是要她的命。”
桃树精脸上的执拗和梦幻神色僵住了。
它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茫然而困惑地眨了眨眼:“肉身……会死?可是……可是娇娇在梦里很开心啊……她对我笑,还说要一直陪我……”
“梦里的开心,能当饭吃吗?能维持她肉身生机吗?”温温瑞雪没好气地打断它,“你个傻……木头疙瘩,人类的身体脆弱得很,不像你们草木精怪,吸风饮露就能活,七天不喝水就会死,更别说她现在已经昏迷多日了。”
桃树精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它仍有些不服气,喃喃道:“可是……师父没告诉我这个啊……师父只说,这样就能永远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师父?”温瑞雪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眼神一凝,“什么师父?谁教你的拘灵之术?你一个刚开灵智不久的树精,怎么可能自己会这种法术?你师父是谁?他现在在哪里?”
这一连串的问题似乎戳中了桃树精的某个敏感点,原本有些茫然的表情突然变得激动和警惕起来,周围的桃花瓣无风自动,旋转得更快了。
“师父……师父是教我法术的人,他对我可好了,是他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喜欢,是他教我怎么留住喜欢的人。” 桃树精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它瞪着温瑞雪,仿佛突然醒悟过来,“我知道了,你是坏人,你和那些想要拆散我和娇娇的人是一样的,师父说过,外面的人都不理解我们,都会来棒打鸳鸯,你是来害我们的。”
温瑞雪再次无语望天。
这都哪跟哪啊!还棒打鸳鸯?它和段小姐之间算哪门子鸳鸯?这根本就是一厢情愿的绑架加谋杀未遂。
看来这树精不仅被教了邪法,还被灌输了奇怪的思想,中毒不浅。跟它讲道理恐怕一时半会儿难以奏效,当务之急是先救下段小姐的命。
温瑞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吐槽的欲望,重新举起手中的五行雷符,语气变得冷硬而直接:“我不管你师父是谁,给你灌输了什么歪理。现在,立刻,马上,把你下在段小姐身上的拘灵之术给我解了,否则,”
她指尖灵力微吐,雷符上的电光“噼啪”作响,威胁意味十足,“我就让你尝尝天雷锻体的滋味,看看是你这木头身子是不是比你嘴硬。”
桃树精看到那闪烁的雷光,本能地感到巨大的恐惧,扞卫爱情的勇气瞬间消散。
它吓得灵体都波动起来,花瓣凝聚的身形边缘更加模糊。
“别,别劈我。”桃树精慌忙摆手,声音带上了哭腔,“我解,我解还不行嘛,求求你别用雷劈我,我怕疼……更怕被烧焦……”
它委屈巴巴地看了温瑞雪一眼,又恋恋不舍地望了望段府的方向,终究还是在爱情和生存之间,选择了后者。
毕竟,树要是被雷劈焦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桃树精的灵体闭上双眼,双手有些生涩地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它的施法,园中弥漫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开始缓缓消退,而那株老桃树本身,似乎也微微黯淡了一瞬,仿佛消耗了不少本源力量。
片刻之后,桃树精放下手,有些虚弱地睁开眼睛,小声道:“解……解开了。娇娇的魂魄,应该已经回归本位,不再受灵台拘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