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梧桐山庄。
时值盛夏,山庄内外张灯结彩,处处披红挂绿,一派喜气洋洋。
朱漆大门洞开,两尊石狮颈系红绸,门楣上高悬「弄璋之喜」的金字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衣着光鲜的仆役穿梭往来,引导着络绎不绝的宾客。门前车马盈门,软轿,骏马络绎不绝,抬着各色礼盒的挑夫排成长队。
元景明、元盛安、温瑞雪三人便混在这宾客洪流之中。
元景明一袭更为低调却不失贵气的深青色云纹长衫,玉冠束发,手持从易飞羽那借来的描金请帖,俨然一位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元盛安、温瑞雪则扮作随行的侍女跟在后面。
一开始温瑞雪是拒绝扮作侍女的,想我逍遥弟子温瑞雪,天赋异禀擅长画符,一点就通医术高明,怎么可能给人当......但元景明给的太多了。
可恶,这世上的有钱人多我一个又能怎。
山庄占地极广,庭院深深。
穿过几重垂花门,绕过影壁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主宴场地设在一片开阔的庭院之中,庭院中央是一方巨大的莲花池,此时荷花初绽,亭亭玉立。
池畔廊庑相连,彩绸飘飘,数十张紫檀木大圆桌依地势摆放,桌上已铺好锦绣桌围,摆好了精致的青花瓷餐具和时令鲜果。
衣着统一的丫鬟小厮端着茶点酒水,如穿花蝴蝶般殷勤伺候。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花香、脂粉香以及各种食物混合的诱人香气。
丝竹管弦之声从庭院一侧的乐棚中悠悠传来,奏的是喜庆祥和的「百鸟朝凤」、「福寿绵长」之类的曲子。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寒暄交谈,多是瓜洲本地及周边有头有脸的富商、乡绅、武林名宿,也有一些气息内敛、目光精亮的修士混杂其中。
显然这梧桐山庄庄主交友广阔,黑白两道皆有人脉。
众人脸上皆带着笑容,互相拱手道贺,话题自然离不开庄主老来得子的福气山庄的善举以及今日宴席的豪奢。
“许庄主真是老当益壮,福泽深厚啊。”
“听说小公子生得眉清目秀,天庭饱满,将来必是人中龙凤。”
“庄主乐善好施,广积阴德,上天赐福,理所应当。”
“看这排场,怕是比知府大人家的喜事还要热闹几分……”
温瑞雪跟在元景明和元盛安身后,耳朵竖得高高的,将周围的议论尽收耳中,心里却忍不住吐槽,可拉倒吧,都快七十的人了还老当益壮?孩子说不定是谁的呢。
元景明神色自若,拿着请帖,与负责迎宾的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寒暄几句,报上“江南易家”的名号。
管家验过请帖,见元景明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两位侍女(?)也容貌出众,不敢怠慢,连忙将他们引到一处靠近主桌又不算太显眼的席位落座。
同席的还有几位本地绸缎商和一位退隐的镖局老镖头,彼此客气地打了招呼。
元盛安落座后,目光便似不经意地扫过全场,视线在那些气息不同于常人的修士身上略作停留,又在主桌方向多停留了片刻。
元景明则微笑着与同席的商人老镖头闲聊,话题从江南风物到瓜洲特产,再到对许庄主的敬佩,言谈风趣,见识广博,很快便与几人相谈甚欢。
不着痕迹地套问着关于梧桐山庄、庄主续弦夫人以及小公子的各种信息。
他问得巧妙,像是寻常好奇,旁人也乐得在酒宴开始前闲聊打发时间。
“夫人据说是南边来的,知书达理,容貌更是没得说,跟画上走下来的仙女似的。”
“庄主对这位夫人可是宠爱得紧,自打夫人进门,庄里的大小事务都交托了不少。”
“小公子出生时,听说天现异象?有没有这回事?”
“异象倒没听说,不过稳婆说小公子出生时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可安静了,看着就透着一股灵性。”
“小公子可有取名?”
“好像是叫念初,许念初。”
念初,天机阁阁主元初的初。
元盛安和元景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翻了个白眼,心下暗骂一声“晦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客们推杯换盏,气氛愈发热烈。
就在宴席达到高潮时,只听一阵环佩叮当笑语喧哗,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主厅方向。
数名丫鬟簇拥着,一位身穿绛紫色万字不断头纹锦袍精神矍铄满面红光的白发老者,携着一位身穿大红遍地金百子嬉春襦裙云鬓高绾珠翠环绕的年轻美妇,缓步而出。
夫人怀中,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包裹在金色锦缎襁褓中的婴儿。
主角登场,全场顿时响起更加热烈的恭贺之声。
许穆笑容满面,抱拳向四方宾客致意,中气十足地说了些感谢光临小儿托福之类的场面话。
元盛安盯着襁褓中的婴儿。
距离有些远,看不太真切,但那孩子异常安静,不哭不闹,甚至连手脚都很少动弹,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般的小脸,在满堂华彩和喧闹声中,显得有种格格不入的乖巧。
主庭院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天,丝竹管弦竭力演奏着欢快的曲调。
温瑞雪坐在席间,起初还能勉强维持着乖巧小师妹的伪装,小口吃着东西,耳朵竖着听八卦,眼睛警惕地扫视。
但随着时间推移,无处不在的嘈杂声浪仿佛化作了实质,一波波冲击着她的耳膜和神经。
太吵了,感觉脑瓜子嗡嗡作响,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敲锣打鼓的密闭罐子里。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元盛安。
师姐依旧坐姿端正,面无表情地小口抿着茶,似乎对这喧嚣充耳不闻,但温瑞雪注意到她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叩击着,频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另一边的元景明则依旧从容,微笑着与邻座一位乡绅攀谈,看不出丝毫不适,温瑞雪倒是觉得他那笑容假得快要挂不住了。
不行了,再待下去我要炸了。
温瑞雪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找了个“酒喝多了头有点晕,出去透透气”的借口,小声跟元盛安报备了一声。
元盛安瞥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低声嘱咐:“别走远,莫惹事。”
元景明也投来一瞥,但没说什么。
温瑞雪如蒙大赦,赶紧从热闹的席间溜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