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苕城地下斗兽场的石地永远浸着腥气,暗红色的血渍嵌进石纹,如同大地的血管里流淌着凝固的罪恶。经年月久,连风掠过都带着蚀骨的寒。
元盛安与元景明被掳来此地时,都不过七岁。
记忆的起点是一片混乱的黑暗、颠簸、以及成年男子粗鲁的喝骂与狞笑。
然后便是刺眼的火把光芒,混合着汗臭、尿臊和浓重血腥味的浑浊空气猛地灌入稚嫩的肺叶,引起一阵剧烈的呛咳与哭泣。
巨大的由粗铁条焊成的笼子哐当一声被打开,他们如同被丢弃的货物,被粗暴地扔了进去,摔在冰冷肮脏的石地上。
周围是更多笼子,里面关押着眼神麻木或充满野性的成年人,还有发出低沉威胁呜咽的野兽。
稚童的哭嚎在铁笼的哐当声里碎成齑粉。
对面铁栅栏升起,几匹肋骨清晰可见眼中闪烁着饥饿绿光的瘦狼率先蹿出,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另一侧栅栏后眼神同样麻木的人类也被驱赶进来,手中拿着简陋的木棍或石块。
他们同样是猎物,也是被迫的猎手。
看守用鞭子抽打着空气,厉声宣布:没有时间限制,没有区域限制,在这片围栏内,用任何方式,杀死所有非己方的活物。
极致的恐惧淹没了元盛安,她吓得浑身僵硬,连哭都忘了,只是死死抓住身旁哥哥破烂的衣角。
元景明那时也不过是个孩子,脸色同样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面对逼近的死亡威胁,他的恐惧并不比妹妹少半分。
一只瘦狼咧开嘴,露出森白的利齿,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后腿蹬地,率先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猛扑过来。
元景明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在那一瞬间被更强大的本能强行压下。一把将妹妹狠狠地推向身后的角落,自己则踉跄着迎了上去。
没有武器,只有一双幼小的尚未长开的手。
饿狼的目标显然是他身后更弱小的猎物,试图绕过他。
元景明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了饿狼的一条前腿,狼被激怒,回头便是一口,森白的利齿狠狠咬在了他格挡的手臂上。
凄厉的童声惨叫响起。
剧痛钻心,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元景明能清晰地感觉到尖锐的狼牙刺破皮肤嵌入肌肉摩擦到骨骼的可怕触感。指节处传来骨头几乎被咬碎的尖锐疼痛,视野瞬间被泪水模糊。
但他没有松手,另一只手在地上胡乱抓挠,指尖触碰到一块不知是哪个倒霉鬼留下的边缘锋利的碎骨片。
没有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骨片狠狠刺向正疯狂撕咬他手臂的饿狼。
一声闷响。
骨片不算特别锋利,但在孩子拼死的力道下,硬生生戳穿了狼的一只眼窝,黏腻温热的液体溅了他满脸。
“嗷呜~~~”
饿狼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厉嚎叫,猛地松开了咬住元景明手臂的利齿,巨大的头颅疯狂地甩动后仰,试图摆脱眼中的异物和剧痛,踉跄着向后退去,暂时失去了继续攻击的能力,只顾着用前爪扒挠自己的脸,发出痛苦的呜咽。
场中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其他几头狼似乎也被同伴突如其来的惨状和凄厉嚎叫震慑,攻势微微一缓。
几个同样被迫参与厮杀的人也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边。
就在这死寂与血腥交织的诡异间隙,一阵清脆如银铃的娇笑声,如同毒蛇滑过冰冷的石板,从场地边缘那片浓重的阴影中传来。
周围的兽群像是得到了无形的指令,低伏下身体,发出不安的呜咽,缓缓向后退却。
那些凶神恶煞的看守也收起了鞭子,垂手肃立,脸上带着敬畏与恐惧交织的神色。
元景明忍着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艰难地抬起头,用被血污和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向那笑声的源头。
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娇小姑娘,梳着俏皮的双环髻,髻上缠着浅绿色的丝带,身上穿着质地轻盈的杏色与浅绿交织的齐胸襦裙,裙摆随着她轻盈的步伐微微晃动,看起来清新可人,与这血腥污秽的斗兽场格格不入。
小姑娘的脸上,却画着大红色妖异艳丽的花钿,花钿从眉心蔓延至眼尾,像是泣血的蝶翼,将她原本清秀的脸庞衬托得妖艳而诡异。
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孩童玩弄昆虫般的兴味与残忍。
魔族四护法之一,傀儡师。
“哥哥拼死保护妹妹呢。”傀儡师歪着头,声音甜美,“真是好感人的戏码,我最喜欢看了。”
傀儡师向前走了两步,绣花鞋轻盈地踩过暗红色的泥地,“可是呀,你那么弱小,就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连自己的翅膀都护不住,怎么才能保护好你身后那只更小的雏鸟呢?靠这块……碎骨头吗?”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元景明因疼痛和失血而开始昏沉的意识。但他握紧了手中那块沾满狼血和自己鲜血的骨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更加苍白。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元盛安扶着冰冷的墙壁,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但目光却直视向傀儡师那双含笑的眼睛。
“我……不会只躲在哥哥身后的。”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
傀儡师微微一愣,随即抚掌,发出更加欢快响亮的笑声:“好好好,有志气,这才有趣嘛。”
她似乎对这对兄妹的反应十分满意,笑罢,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对着元景明和元盛安的方向,轻轻一弹。
两点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光点,划破空气,没等两人有任何反应,便已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他们的眉心。
一股冰凉而诡异的感觉瞬间从眉心扩散开来,仿佛有什么活物钻进了脑子里,沿着经脉血管飞速游走,最终盘踞在心脏附近,带来一阵轻微的令人不安的悸动。
“你们太弱小了。”傀儡师收起笑容,语气恢复了那种非人的漠然,“就这么轻易死掉的话,我会少很多乐子看的。”
她转身,裙摆划过一个轻盈的弧度,“这是双生蛊。可以让你们更强一点,没有那么容易死掉。”
她回头,最后瞥了紧紧靠在一起脸色惊疑不定的兄妹一眼,红唇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加油啊。努力活下去,努力变强,让我看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这场兄妹情深的戏码,最后会以怎样的方式……落幕。”
说完,傀儡师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缓缓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