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峰虚影失去了阻力,继续向前推进,在距离傀儡师胸口只有一拳之遥的位置停住了。
是傀儡师用她的双手硬生生抵住了。她的十指深深地嵌入了山峰虚影,指甲碎裂,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手臂在剧烈地颤抖,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随时都可能崩断。
礼青玄将山峰收回扇中。
傀儡师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她的兜帽早就掉了。在刚才那一连串的交手中,兜帽被风掀落,露出一张苍白削瘦的脸。篝火的光从崖顶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礼青玄,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倔强的不肯低头的冷意。
礼青玄把「山河扇」合拢,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拍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暂时别动。”礼青玄语气不轻不重,像医生嘱咐病人,“灵力封锁两个时辰后会自动解开。”
“小三师兄,靠谱。”温瑞雪手动给他点了个赞。
礼青玄把扇子插回腰间,微微抬了抬下巴,“唉~~~低调~低调~”
礼青玄脸上的笑意收了大半,随即正色道,“你俩没事吧。”
简月白和温瑞雪都是摇摇头。
礼青玄叹了口气,“我们逍遥的口号是什么,死道友不死贫道,打不过咱就跑,你们那烧命的手段都给我少用点,听到了没有。”
简月白:“知道了,师兄。”
温瑞雪弱弱地辩解了一句:“其实我没烧精神本源,用的血。”
礼青玄横了她一眼。
温瑞雪光速认错,“知道了,师兄,下次一定。”
温瑞雪从篝火边绕过去,沿着崖壁的斜坡往下走了几步,停在傀儡师面前三尺远的地方。
她没敢走太近,灵力封锁虽然封住了傀儡师的灵力外放,但化神境的肉身力量还在,万一对方突然暴起,一巴掌拍过来,她这小身板可扛不住。
鸣鸿刀在她腰间微微嗡鸣,灵光暗中流转,保持着随时可以出鞘的状态。
温瑞雪蹲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了傀儡师一会儿。
傀儡师依然跪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尖的血已经干涸,凝成暗红色的痂。
她的灰白色眼睛盯着地面,目光空洞而涣散,像一潭死水,兜帽滑落后露出的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礼青玄靠在石头上,问道:“小师妹,你让我留活口,是什么意思?怎么,是想留给小四手刃仇人吗?”
温瑞雪“嘶”了一声,老老实实地承认,“我没想到这一层。”
礼青玄偏过头,目光从温瑞雪脸上扫过,“那你说,留活口是为了什么?”
温瑞雪沉默片刻,她需要把脑子里那些零散的想法理一理,理出一个能说清楚的顺序。篝火在她面前跳动着,橘红色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蛊师的记忆,掌门师叔说,若是有机会能再遇到傀儡师,就把记忆给她,然后转交一封信。”温瑞雪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崖壁下那个跪在暗影中的身影,
“蛊师的记忆我也看过。没想到,唤作做傀儡师的人,原来也是傀儡。”
“呵,收起你那高高在上的怜悯,我不需要,要杀便杀就是了。”傀儡师嘴角扯出了一个讥讽的弧度,“况且,那个骗子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相信的。”
她说“骗子”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刻毒的恨意。
那种恨意不是一天两天攒出来的,而是经年累月、一层一层糊上去的,厚得像城墙,硬得像铁石。她的声音不大,但崖顶上的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温瑞雪拿出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那种,黄褐色的桑皮纸,封口处用火漆封缄,火漆上压了一个纹章,是逍遥门的标记。
温瑞雪把信伸出去,“那你要是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
她的语气很平淡,配上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怎么看都有点欠揍。
傀儡师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盯着那封信,像是在挣扎,接,还是不接。
篝火在温瑞雪身后烧着,橘红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那封信照得发亮。信封上的逍遥门纹章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礼青玄靠在石头上,摇了摇头,终于没忍住,开口了,“渣男发言啊你这。”
温瑞雪猛地回过头,瞪大了眼睛,“我怎么就渣男了?”
礼青玄把山河扇从膝头拿起来,“唰”地展开半面,挡在嘴边,露出一双微微弯起的眼睛。
傀儡师接过了信,黄褐色的桑皮纸在她染血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干净。
火光从崖顶洒下来,在信封的边缘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她的目光落在那枚逍遥门的火漆纹章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温瑞雪以为她要拆开了。
傀儡师站了起来,双膝从碎石地上离开的时候,膝盖处的衣料已经被磨破了一层,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肤。
赤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从崖壁到篝火的每一寸距离。
温瑞雪和礼青玄都只是沉默的看着,简月白坐在篝火另一侧,手边的轩辕剑安静地躺着,灵光不显,像一把普通的剑。
傀儡师走到篝火前,站住了。火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把她削瘦的下颌和灰白色的眼睛映得格外分明。她举起那封信,将它悬在火焰上方。
信封的边角最先被热气烤得微微卷曲,桑皮纸发出细小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然后她松了手。
信封落入火焰的瞬间,橘红色的火舌立刻舔了上来,贪婪地、迫不及待地裹住了那一片薄薄的纸。
火焰在信封的表面跳跃,像一群狂欢的、不知道节制的舞者。纸从边角开始发黑、卷曲、收缩,金红色的纹路在黑色的纸面上蔓延。
火漆上的逍遥门纹章在火焰中扭曲、变形、熔化,化为一滴滚烫的、发着光的液体,滴落在柴火的间隙里,“嗤”的一声,消失了。
那封信变成了灰烬,无数细小的轻如鸿毛的碎片,在火焰上方翻卷升腾,随着热气流飘散,被夜风卷起,飘向不知道哪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