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百花谷的覆灭,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魔族联合妖族,气焰嚣张,开始对人族各宗派乃至寻常百姓聚落发起疯狂侵略,烽火燃遍九州。
三族之间的战争像一场永远烧不完的火,这里灭了,那里又燃起来。而在这些混乱的缝隙里,总有一些更黑暗的东西在悄悄生长。
千毒教就是其中之一,这个盘踞在南部毒瘴沼泽中的邪道宗门。
为了炼制人蛊一体的人形兵器,千毒教在各地搜罗小孩,体质越特殊越好。拐来的、骗来的、买来的、抢来的,不论来路,只看资质。
那些被选中的孩子会被灌下蛊虫,投入深坑,让蛊虫与血肉融合,没有人知道那口深坑里堆了多少孩子的尸骨。千毒教不记数,也不在乎。
方言善是被父母卖掉的。
那年他八岁,战乱时再逢饥荒,地里长不出粮食,树上剥光了树皮,连河里的淤泥都被人挖出来晒干磨粉,掺着野菜根一起煮。
他的父亲瘦得像一根柴火棍,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吊铜钱,眼睛红红的,不敢看自己的儿子。
他的母亲把家里最后半碗米粥端到他面前,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然后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千毒教来领人的是一个戴着骨制面具的黑衣人,身上的气息又冷又腥,像一条刚从腐肉堆里爬出来的蛇。
他看了一眼方言善,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他的手腕,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用一种买菜一般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资质还行,带走。”
方言善走出了那间他住了八年的土坯房。
千毒教的驻地在一片终年被毒雾笼罩的沼泽深处。方言善被带进来的时候,第一口呼吸就呛得他弯下了腰,嗓子里像灌进了一团火,眼泪和鼻涕一起往外涌。
押送他的黑衣人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正中后腰,把他踢得踉跄着扑进了铁栅栏围成的牢笼里。
铁门在身后“哐”的一声关上,锁落下,光线被隔绝了大半,周围只剩下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混着铁锈和药渣的气味。
千毒教会给抓来的孩子饭吃,教他们修炼,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体质太差的人,丢进坑里就死了,连蛊虫都养不活。
所以在投入深坑之前,需要先把这些孩子的身体养得结实一些,再教会他们最基本的灵力运转,好让蛊虫入体的时候不至于瞬间暴毙。
方言善在千毒教待了一年,他的代号是癸癸,这期间他与癸九和癸末成为了朋友。
变数在那年冬天。
有受伤的名门正派弟子误闯入千毒教的地盘引起骚乱,千毒教的守卫被惊动,警报声在营地中炸开,火把从四面八方朝那个方向涌去。
牢笼外的守卫被抽调了大半,铁栅栏上的灵力禁制也在混乱中出现了短暂的波动。
他们三人,趁乱逃了出来。
三个孩子在黑暗中奔跑,他们跑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后的动静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方言善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呼吸一口都带着铁锈味。
又跑了一刻钟,癸九忽然停了下来。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一片不算太大的水域。
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淤泥和水草,水面反射着惨白的光,像一面被遗落在沼泽里的镜子。
水域对面就是沼泽的边缘,过了那片水域,地势开始上升,植被从水生的芦苇和灌木变成干燥的松树和栎树,空气里的毒雾也淡了许多。
那是重新活过来的地方。
他们身后,远处的黑暗中,有火把的光在晃动,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朝他们的方向追来。
千毒教的人发现他们跑了。
癸九两只手捧着妹妹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和泥巴。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又黑又亮,里面有一种方言善当时读不太懂、后来才明白的东西,那是告别。
癸九对癸末说,“往前跑,别回头。”
癸末抓住了哥哥的袖子,指甲嵌进布料里,指节发白:“哥哥你呢?”
癸九说,“不用管我,我妹妹就拜托你了。”
然后癸九站了起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朝另一个方向扔了出去。石头落地的声音在黑暗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声挑衅。
远处的火把阵晃了一下,然后分成了两路,一路朝着石头落地的方向追去,另一路继续朝水域这边包抄过来。
癸九朝与水域相反的方向跑了出去,故意踩出声响催动体内灵力,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像一粒被风吹走的灰尘,消失在沼泽的黑暗深处。
方言善抓住了她的手。
“走。”他学着癸九的语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稳一些。
赤脚踩进浅水的瞬间,冰冷的淤泥从脚趾缝里涌上来,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的手,拼命地往下拽他们。
水不深,只到小腿,但水下的淤泥太厚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浆糊里,拔起来要费很大的力气。
方言善一只手死死攥着癸末的手腕,另一只手在水里划拉着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地往对岸挪。
水花溅起来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大得可怕,他觉得自己像一面被人敲响的鼓,每一个声音都在向追兵宣告他们的位置。
方言善的脚底被水底的碎石割出了好几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癸末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冻得她嘴唇发紫,牙齿打颤。
方言善拉着癸末爬上了对岸干燥的山地,脚下的触感从黏腻的淤泥变成了坚硬的泥土和碎石,他踩着那些尖锐的石子,一步一个血印,跌跌撞撞地往山地更深处跑去。
癸末跟在他身后,踉跄着,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每一次都硬撑着跟了上来。
身后的火把阵已经被水域隔开了一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