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青玄是被呛醒的,一股冰凉的水猛地灌进鼻腔,从鼻孔直冲后脑勺,酸胀感炸开,喉咙里像被砂纸来回打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打湿了衣领和前襟,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他的眼睛还没睁开,牙已经咬紧了。
几个意思啊几个意思啊?抓到还要羞辱一番再吃是吗?蛮荒境的狐狸都这么恶劣吗?
但他把那口火压下去了,也不是不想发火,是发不动。
他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的灵力,丹田像一口被彻底抽干了的枯井。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被拍裂的骨头每次呼吸都在暗暗抗议。
他现在别说打架了,连翻个身的力气都得靠骨头缝里那点残余的倔强硬挤。
刚才挣扎着跑那两下已经把最后一点存货都耗尽了,现在躺在这里,脑子里那些关于“士可杀不可辱”的豪情壮志,说到底也就是在脑子里想一想。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默默告诉自己,把胸口那团火压成一小撮埋在心底的余烬。忍。忍到灵力缓过劲来,忍到有力气跑路,到时候看谁羞辱谁。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臭狐狸,给我等着。
他正胡思乱想着,另一个声音从头顶侧方落了下来。
“别装晕了。”
礼青玄的呼吸停了一瞬,这个嗓音和刚才那个懒洋洋的带着钩子的女声完全不同。
低沉偏冷,从音色来判断,应该是个男的。狐狸还有同伙?还是说这压根就是个陷阱,一群狐狸蹲在蛮荒境的溪涧边上专门钓路过修士的?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转,后背凉了半截。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前面那个狐狸姑娘话多到快要自己跟自己开茶馆了,心性更像是个闲得发慌出来找乐子的野仙,不像是干杀人越货这种糙活的人。
礼青玄决定继续装晕。
那个熟悉的带着慵懒狡黠的女声炸开了,“哈?!人类,信不信我真吃了你,煎炒烹炸,骨头给你熬汤。”
他把心一横,牙关咬紧,眼都没睁。士可杀不可辱,有本事就给我来个痛快的。清蒸红烧油泼水煮都行,你点菜我配合,但别想让我开口求一句。
逍遥弟子骨头硬得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求饶?做梦。下辈子吧。
他心里把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满脸写满了“吾宁死也不屈”的悲壮决心,连嘴角都抿出了一道坚毅的弧线。
狐狸姑娘显然是个急性子,话音刚落,礼青玄就感觉到爪风朝自己面门扑了过来,带着一点爪子破空时极轻微的咻声,目标明确,显然是奔着他脸上来的。
他几乎没来得及想。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整拍,求生本能猛地炸开,整个人朝侧面翻了过去。的一声闷响,他滚出去了半丈远。
这一滚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但他来不及庆幸自己躲开了那爪子,因为他换了个地面躺。后背落地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片松软的松针和泥土,而是硬邦邦的、带着凉意的石面。
他躺在一张石床上,石板表面粗糙不平,边缘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天然形成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干草,但干草底下是结结实实的石头。
礼青玄懵了一瞬。石床?狐狸洞?刚才不是还在溪涧边的松树林里吗?把他叼回来了?他脑子里还没来得及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身体已经诚实地往侧面继续翻,然后就翻过了石床的边缘。
砰的一声,后背撞上地面,几根裂骨再次受创,礼青玄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晕过去。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板地面,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地响,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视线聚焦。
这是一个山洞,洞顶有几道天然的裂隙,漏下来几缕微弱的日光,把洞内照得蒙蒙亮。他刚才躺的那张石床就在他头顶上方,边缘刚好到他肩膀的高度。
而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懒,像是被人从午睡里硬拽起来的。他靠在石壁上,看着趴在地上的礼青玄,我是林风眠。我们没有恶意。
他的语气平淡,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要不你……老实点?
礼青玄趴在地上,后槽牙还没松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受伤的气音:她都一尾巴给我抽晕过去了,这叫没有恶意?
林风眠缓缓叹了口气,熟练中带着疲惫,……她跟你闹着玩的,别跟她一般见识。你要跟她较真,她能跟你闹三天三夜不重样的。
礼青玄的眼皮跳了一下,闹着玩的,闹、着、玩、的。
他嘴里的后槽牙咬得更紧了。等灵力恢复了,他一定要让这些臭狐狸见识见识什么叫闹着玩的。到时候煎炒烹炸,他亲自掌勺,骨头熬汤,一锅炖了,谁都别抢。
狐狸姑娘双手托着腮,两只手掌把脸颊的肉堆得鼓鼓的,歪着脑袋,看着礼青玄那一脸的憋屈和拧巴的嘴角,转向林风眠问:林风眠,他是不是在生气呀?
林风眠看了礼青玄一眼,语气平平:
狐狸姑娘又问:那他要气多久呀?
林风眠闭了闭眼:……看他灵力什么时候恢复吧。
林风眠。狐狸姑娘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认真的困惑,为什么他和故事里的人类反应不一样?书上写的那些,每一个见了救命恩人都要先哭一场,然后千恩万谢地说要报答,恨不得把命都掏出来。他怎么一上来就瞪我?还咬牙?还装晕?
林风眠道:因为他是出现在你面前的人类,不是话本子里写的人类。话本子里的故事是编来让你觉得有趣,里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都是写书的人替你安排好的。但他不是安排好的,他疼了会咬牙,吓着了会装睡,生气了会在心里骂你一百遍但面上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