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骤然翻涌，黑影从雾中杀出，速度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
温瑞雪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模糊的暗色残影，腐朽怨念的气息已压至眉睫。
她脚下本能地后滑半步，鸣鸿刀横挡，刀锋与黑影碰撞的瞬间，一股沉重的力道顺着刀柄灌入，震得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才稳住重心。
温瑞雪晃了晃脑袋，识海内的战斗虽然不会伤及她的肉身，但每一次刀锋与黑影的碰撞都会让她的神识产生一阵剧烈的震荡。
黑影朝侧方平移数尺，动作无声无息，像一头正在绕圈的猎食者。看不见的眼睛从暗处慢条斯理地扫过来，打量着她的下一处破绽。
朏朏的耳朵动了动，毛茸茸的幻影从她身侧缓缓站起来，身体舒展时脊背的线条像一道正在拉开的弓，每一节脊椎都在拉长的过程中微微隆起来又落平。
温瑞雪身体朝前掠出，鸣鸿刀在她手中划出一道赤金色的弧线，刀身擦过黑雾，赤金色的轨迹在灰暗的识海中留下一道短促而明亮的光痕。
力道从后腿经腰腹递送到前爪，弦被拧紧到即将释放的那一瞬，朏朏紧随那道刀光冲了出去。身形在移动中模糊成了一团银色的光晕，像一条游动在深水里的电光，速度快到温瑞雪的余光只能捕捉到一道尾迹般的残影。
朏朏从侧面包抄上去，与温瑞雪的刀光形成一个夹角，刀光从正面切入的同时，朏朏的爪尖已经从侧面撕开了一道裂口。
那些被撕裂的边缘溢出细碎的灰白色光点，被击散了的怨念碎片正在空气中缓慢地飘散，带着一种像是旧纸张被点燃后留下的那种浅淡余烬的气息。
这一击确实奏效了。黑影被这两道同时落下的攻击撕开了两道口子，身体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明显的凝滞，但下一次攻击的速度更快。
黑影利爪挥下，风声压面，温瑞雪侧身让了半步，爪尖擦着她肩侧掠过，留下三道平行的浅痕，像铁犁犁过冻土。
黑影抽爪回势的间隙，温瑞雪逼近一步，鸣鸿刀的刀锋从下往上撩起，像一道从地面升起的火光，不偏不倚地切入黑影收回的手臂之中。
刀锋过处，那道由浓雾凝聚而成的手臂从肘部齐齐断开，断面灰白，边缘像被灼烧过一样泛着一层淡金色的余烬光。
但黑影毕竟不是实体，被切断的手臂在空中尚未完全坠落，就已经化作翻涌的灰色雾气，朝断口处重新聚拢，一缕一缕地缠绕上去，断口处伸出的灰雾触角彼此勾连，像缝补一件破损的衣裳一样把手臂的轮廓重新拼合。
温瑞雪看着那道正在愈合的断口，眉头皱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这不是我的识海吗？”
温瑞雪后退半步，站定，默念净心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黑色浓雾泛起一层薄薄的霜，霜面迅速变厚，向上蔓延，黑影身上都覆盖了一层冰霜。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温瑞雪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里的世界变了。识海不再是方才那种潮湿阴沉的灰色调，而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冷冽而明亮的天地。
灰白色的冰层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边缘处偶尔有一两道细碎的裂纹，像是冰面下的气息还在试图翻涌。
冰天雪地里，温瑞雪提刀杀来，赤金色的刀光在冰天雪地之间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冰面在她的足尖下传来短促而清冽的碎裂声响。
她踩碎了一片薄冰，借力朝前掠出，身形低伏，刀尖贴着冰面拖行，在灰白色的冰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正在缓慢结霜的赤金色痕迹。
那道光从冰层的这一端开始，沿着一条几乎笔直的路线冲向黑影。
朏朏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同步跃起，爪尖落在冰面上发出极轻的咔哒声响，借着余力，在冰面上滑行了半圈，身形在滑行的过程中完成了方向的调整，然后重新跃起，身形收拢成一道银色的弧线。
黑影被冰霜覆盖了大半的身体在那两道攻击逼近的同时终于挣开了部分束缚，利爪从冰层中破出，灰黑色的碎片向两侧飞溅，带起一阵冰屑的风暴。
但它挣开的速度不够快，温瑞雪的刀已经先一步到了。
赤金色的光芒在刀刃上绽开，刀锋再次斩入黑影正中。刀锋过处，冰层沿着刀刃斩出的裂纹方向朝两侧蔓延，像是一道正在自主生长的白色裂缝，硬生生地将那道伤口撑得更开。
黑影的身体在那道裂口的两侧微微颤抖着，像是正在挣扎着想要把裂口合拢，但冰层像一堵正在砌高的墙，沿着裂缝的边缘不断加厚、加宽，让它连收拢边缘的余地都被封死了。
朏朏在半空中调整了姿态，银色的身影从高处直直坠落，爪尖精准地刺入黑影头顶那道正在被冰层撑开的裂缝正中。
冰层在爪尖触及的那一瞬间沿着裂缝的纹路彻底碎裂开来，像一面被从正中心敲碎的冰镜，裂纹以爪尖为起点朝四面八方蔓延，覆盖了黑影的整个轮廓。
黑影从裂缝处开始瓦解，在冰层崩裂的带动下，像一座被冻透了的沙塔从顶部逐层剥落，纷纷扬扬地落在冰面上。
冰天雪地里安静下来。
温瑞雪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冰面中央，刀尖垂向地面，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散开又聚拢。
冰层表面映着她的轮廓，模糊而清冷。
朏朏落在她身侧，大大的毛茸茸的尾巴半卷住温瑞雪。
冰面上，灰白色光点缓慢地朝中心汇聚，形成了一团逐渐清晰的轮廓。
温瑞雪嘴角抽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不是吧，还来？这不是我的识海吗？
光点在她面前汇聚成形，边缘的灰白色余烬一点一点地收拢凝实勾勒出具体的轮廓，是一个年轻健壮的女性幻影。
身形挺拔而舒展，像一株被风吹了很多年却始终没有弯折过的老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