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礼青玄快步走上来,夜明珠举到温瑞雪脸前照了照。
光晕铺开的一瞬,他看清了她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唇色白得像霜,鬓发被冷汗浸得湿透,一缕一缕贴在太阳穴上,眼神还有些空,像是魂魄被人抽走了一截还没完全归位。
礼青玄的眉头登时拧了起来,声音里压着几分后知后觉的焦灼:
我刚才回头看了一眼,人就不见了。还以为小师妹你走在后面,结果走出去一截再回头,后面压根没人跟着。小师妹你什么时候走岔的?我明明一直在前面带路,你......
简月白没等他问完,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说了。
温瑞雪从溶洞出来到现在几乎没说过一个字,嘴唇泛白。 礼青玄看到那幅光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默默把夜明珠的光收了收,侧过身让出半边石台,又朝元盛安和陆香凝使了个眼色。
两位师姐对望一眼,安安静静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最平整的那块石头让了出来。
元盛安原本还想问两句,被陆香凝不动声色地轻轻扯了一下袖口,便也闭了嘴,弯腰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水囊,没出声,只无声地放在温瑞雪脚边的石头上,又退开两步。
腾蛇靠在几步之外的石壁上,双臂抱在胸前,长睫低垂,面上是一贯的淡漠寡淡,只是她抱在臂间的那只手,指尖正一下一下地轻轻扣着自己的袖口,节奏细碎而凌乱。
溶洞入口的风幽幽地灌进来,带着一股深在地下才有的、沉沉的湿凉。
几人各自寻了块石头坐下,夜明珠被搁在石台中央,幽暗光圈柔柔地拢着这一小片静默。
温瑞雪蜷在石台一角,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裹着简月白那件宽大的外袍,衣摆拖在石面上,把她衬得愈发单薄,眼神落在地面上一个虚无的点上,半晌没有动弹。
夜明珠幽暗的光描出她微微弓起的脊背轮廓,像一只受了惊后把自己缩进壳里的小兽,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香凝坐在几步之外的石头上,濯世音轻轻搁在膝头,垂眸,指尖落上琴弦。弦音散出来,软软地铺开在潮湿的空气中,不紧不慢地荡开去,旋律绵密而舒缓。
琴声不像在弹奏,倒更像在抚摸。一下一下,温温吞吞地覆过来,暖融融的,像是春日午后晒透了的棉絮被人一捧一捧地堆在她身上。
温瑞雪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态又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把下巴从膝头抬起来,呼出一口浊气。
回忆里的寒冷依旧环绕不去,溶洞中那些密密麻麻的竖瞳、腕间的齿痕、记忆中自己在枯叶堆里哭到失声的碎片,仍然像薄薄的一层霜,浅浅地覆在她意识的最边缘,挥之不去。
简月白在石台边沿坐下来,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垂下眼睫看着她,好点了吗?
温瑞雪整个人还缩在他那件外袍里,宽大的衣料裹着她小小的肩头,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话还没出口,眼眶先红了。
眼底湿漉漉的光涌了上来,在夜明珠的光晕里一闪,接着便滚落下来,沿着面颊滑出一道亮晶晶的湿痕,眼泪决堤。
下一刻,她一头栽进了简月白怀里,鼻尖埋进他衣襟的褶皱里,温瑞雪哭得很凶,几乎称得上狼狈。
记忆里那个蜷在枯叶堆里被毒液侵袭的身影、溶洞中密密麻麻的竖瞳和冰凉滑腻的触感,铺天盖地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往外挤。
简月白整个人僵了一瞬,手在半空中悬了一息,然后缓缓落下来,覆在她微微颤动的后背上。
温瑞雪把脸埋在他胸前,泪水洇湿了他前襟,温热的潮意渗进衣料底下,贴着皮肤烫得他胸口微微发紧。
简月白自然不知道,温瑞雪哭的是曾经那个躺在枯叶堆里、被毒液沿着血脉一寸一寸往上啃噬痛苦死去的小女孩,那时候她没有反抗的能力,如鱼肉任人宰割。
温瑞雪哭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收了声。泪水洇湿了简月白前襟一大片布料,她把脸从他怀里抬起来时,鼻尖红红的,眼尾还挂着一滴没滚干净的泪珠,整个人像被雨浇透了的猫,狼狈又可怜。
温瑞雪吸了一下鼻子,伸手胡乱抹了把脸,指腹上沾着泪痕和潮气,又往衣摆上蹭了蹭,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没事了,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礼青玄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四周,将夜明珠举高了些。
光晕缓缓铺开,照亮了这片地下空间更远处的地貌,溶洞延伸出去的这一段比方才开阔许多,石壁干燥光滑,地面平整结实,头顶的钟乳石也变得稀疏起来,只剩寥寥几根垂在那里,尖端沁着细小的水珠。
他收回目光,语气缓和地开口:都在这里歇一歇吧,养足了精神再赶路。出口估摸着还有不短的路程,眼下这状态走快了反而坏事。
一直靠在几步之外石壁上、沉默得像一道影子的腾蛇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温瑞雪面前,站定。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青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一绺,在夜明珠光里泛着幽淡的冷光。
温瑞雪抬起头,鼻尖还红着,眼眶也还微微肿着,对上她那副面无表情的脸,……?
腾蛇没说话,伸出手。纤细修长的指间捻着一片婴儿手掌大小的东西,通体莹白如玉,边缘微微泛着淡青色的光晕,表面流转着细碎的光泽,像一枚被月光淬过的薄片,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
她把手往温瑞雪面前递了递,动作干脆利落,半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温瑞雪愣了一瞬,眨了眨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这是什么?
腾蛇把下巴微微一抬,姿态里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矜傲:我的逆鳞。给你了。你带着这东西,以后蛇虫不敢近你身。
温瑞雪怔怔地接过那片小东西托在掌心,入手温凉,触感光滑细腻,像一块被溪水打磨了千百年的小石子,边缘圆润服帖,贴着掌心的皮肤时微微发暖。
她捏着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想起什么来,蛇也有逆鳞?不是只有龙才有吗?
腾蛇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带着三分不耐烦、两分嫌弃,还有五分藏都藏不住的傲气,老子比龙高级好不好。
温瑞雪小声嘀咕了一句:呃……还有驱蚊功能。
腾蛇的眉头跳了一下,那双平日里冷得像冰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声音淡淡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后悔了,你快还我。
说着手已经伸了过来,指尖堪堪碰到温瑞雪掌心边缘。
温瑞雪猛地攥紧拳头,把逆鳞往怀里一护,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瞪圆了眼睛: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你是腾蛇诶,上古神兽诶,说话算话的好吧!
腾蛇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那副护食似的架势,收回手,别开脸,鼻腔里哼了一声,再没说话,却也没有真的再要。转身走回自己方才靠着的石壁,重新抱臂靠上去,长睫垂落,恢复了那副懒得理你的姿态。
温瑞雪低头,把逆鳞小心地系在腰间的绳结上,和那枚听雪寒玉并排垂着。两片薄薄的小东西在夜明珠光里轻轻相碰,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