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崇大喜,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那双上挑的眼尾里漾开一层毫不掩饰的欣喜,连骨簪上那颗暗红珠子都跟着晃了晃,那姑娘是同意了?
温瑞雪面不改色,下巴微微抬起一个高傲的弧度,她把简月白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用指腹在他腕间不动声色地捏了两下,不知道他能不能感受到,但总归得试试。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脆生生地接了话:同意了。小智,本圣子现在命令你,把这诡异的雾给散了。雾蒙蒙的,连路都看不清。
智崇脸上的喜色还没落下去,就被她那声给叫得顿了一下。
他活了不知多少年,在魔族忝居尊者之位,各色人等对他有恭恭敬敬唤的,有咬牙切齿叫的,有战战兢兢喊的,唯独没人当面叫过。
他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收,眼底那层笑意底下浮出一丝审度的意味,声音也沉了半调:圣子可莫要耍我。这圣子之位不是说坐就坐的,方才应得那般痛快,如今又一道令一道令地砸下来。我怎么觉着,圣子像是在拿我当马骑?
温瑞雪歪了歪头,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眼神看着他,语气里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不耐烦,像已经坐稳了那个位子,已经开始正儿八经地行使职权了
怎么会呢?本天才既然应了,那就是你魔族的人了。你方才自己说的,进了魔族直接就是圣子之位,统领一脉、呼风唤雨,整个蛮荒境的好东西任我挑。
这话是你说的吧?可没加什么附加条件吧?我记得你双手一摊,姿态真诚得很,说要掏心掏肺给我看。怎么,堂堂魔族尊者,说出去的话还能往回收的?
她顿了顿,语速不疾不徐,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辈在教导不懂事的小辈:再说了,圣子是什么?是统御一脉、发号施令的。我既然应了,那便坐实了这个身份。
坐实了身份,头一道命令就是叫你散雾。怎么,堂堂圣子统领一脉、呼风唤雨,头一道命令就使唤不动你了?那你这圣子之位,怕不是什么空壳子吧?小智啊,你可不能坑我啊。
智崇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片白雾在他身周缓缓翻涌着,时浓时淡,把他的轮廓裹得忽明忽暗。半晌,他忽地笑了,那笑意比方才淡了几分,行,既然圣子发了话,我自然照办。
只是,圣子答应的太快了,快得我实在担心圣子心生悔意。毕竟这世间最难测的就是人心,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太踏实。
智崇骨簪上的红珠子悠悠一转:不如这样可好,您旁边这位也一同随我走。我手头正好缺一味合适的材料,这位公子骨相清奇,经脉通透,做成药人最是合适。
到时候他既不会死,也不会疼,一生一世安安静静守在圣子身边,做一柄无言的刀、一块不会背弃的盾。圣子看,这笔买卖划算不划算?
温瑞雪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攥着简月白的指节微微收紧,那大可不必。
智崇微微挑眉:圣子可是舍不得?
对啊。温瑞雪毫不犹豫地接上,我喜欢他。本天才作为魔族圣子,现在正式命令你,不许伤他,一根头发丝都不行。你没听错,喜欢,就是话本子里那种情情爱爱刻骨铭心的喜欢。
话本子里不是老有魔族圣子和正道魁首相爱的戏码吗?正邪不两立、刀剑相向却又互生情愫、最后双双归隐,那种套路我打小看了少说十几本。小智啊,你不会是要做那个拆散有情人的反派吧?
她往前迈了半步,歪着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种我替你操心的真诚目光:我跟你讲,话本子里那种反派最后的结局都很惨的,要么被正道群殴,要么被自己人反水,要么死得莫名其妙连名字都没人记住。
你想想,你要是强行把我喜欢的人做成了药人,那我这圣子当得还有什么意思?天天对着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子,我不如现在就一头撞死在石壁上算了。
我要是没了,你上哪儿再找一个三尸皆犯、又是鸣鸿刀命定之主的天才圣子去?你挑人的眼光我是认可的,但你留人的手段可不太高明啊。
她说得又快又密,字字落地有声,完全没有给人插嘴的缝隙。
智崇那张始终挂着笑意的脸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他眨了两下眼,似乎在消化温瑞雪刚才那一连串密不透风的连珠炮,温瑞雪这一句接一句,一句比一句理直气壮,中间连个喘气的缝都没给他留。
温瑞雪见他不吭声,单手叉腰,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我说了这么多,你倒是有点表示啊。让你散个雾这么费劲呢?这雾是不是你搞的?你自己搞的雾自己还散不去吗?堂堂魔族尊者,总不能连自己摆的阵法都收不回来吧?
智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朝着虚空中某个节点随意点了点,像拨弄一根看不见的琴弦,白雾随之微不可察地翻涌了一瞬。
还请圣子见谅。此乃我以三尸神之力布下的阵势,专引人心深处最根深蒂固的贪嗔痴念。上尸彭踞盘踞灵台,勾起贪欲痴妄,心心念念一步登天,中尸彭踬蛰伏心口,引动嗔怒爱恨,叫人沉溺于恩怨纠葛、情爱痴缠,永无宁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简月白脸上,忽然轻轻了一声,尾音微扬:而您身边这位……已陷入下尸彭蹻了?
温瑞雪皱眉:啥玩意儿?
智崇悠悠地解释道,“下尸彭蹻盘踞脐下丹田,掌食欲与色欲。贪恋口腹之欢、男女之念,沉溺于本能而不自拔。”
他歪了歪头,眼底浮起一层幽深的光:您那位,怕是被下尸勾出了些不太方便说出口的念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