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二年十月,岁首正旦。
自项羽自立为楚王,纪年改成大楚,楚承秦制颁行颛顼历,以十月为一岁之始,此日为正旦,也就是新年。
纵使楚汉对峙,北境匈奴犯境,烽烟未熄,戈甲未解,这岁首的规矩,还是顺着秦制与楚地风俗,在中原各地,热热闹闹地铺展开了。
前几年西楚存亡危机未消,自然也顾不上,但是今年不一样了。
楚都彭城,太庙燎祭的烟火寥寥,昭示这岁首开启。
天还蒙着一层青黑,太牢三牲在鼎里煮得香气四溢,楚地特有的编钟敲起来,沉厚的声响裹着晨雾,飘了半座城。
项羽一身玄色冕服,手执玉圭,领着文武百官,祭历代先王、拜社稷之神。
太祝捧着祝文,念得抑扬顿挫,祈岁安、定天下、驱胡寇,依依道来,
项羽听着,却别有一番风味。
礼毕,百官依制朝贺;
“大王万年,大楚万年。”
“大王万年,大楚万年。”
“大王万年,大楚万年。”
项羽抬手免了礼,他不喜欢繁文缛节,只两道令:
一是岁首三日,彭城百姓免徭役、停刑狱,太仓给城中孤寡发粟米;
二是演武营、宿卫营的将士,每人增发两斗粟、一斤肉、一坛酒,同庆岁首。
百官还没反应过来,项羽已经卸了冕服,换了身常穿的劲装。
翻身上马,冲钟离眜、虞子期甩了句;
“走,去演武场。”
纵使是岁首,尽忠营的将士没歇着。
长枪阵扎得纹丝不动,甲叶泛着冷光。
见项羽策马而来,阵中轰然一声,五千人齐齐单膝跪地:
“恭迎大王!贺大王岁首吉庆!”
“都起来!”
项羽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阵前;
“今日岁首,不练枪,不演阵,只喝酒!”
话音落,亲卫们抬着数十坛黍米酒,涌了上来,粗陶碗一字排开,酒液倒进去,溅起细碎的沫子。
项羽亲自端起一碗椒柏酒,这是楚地岁首必喝的,椒花浸酒,暖身驱邪,饮之可辟疫气、保安康。
他举着碗,对着满场将士:
“这一碗,敬江东出来的老弟兄,也敬新入营的好汉子!新岁里,项羽跟你们,一起踏平匈奴!”
“干了!”
吼声掀翻了演武场的晨雾,五千人齐齐仰头,一饮而尽。
喝酒壮胆,顿时有个老兵,接着酒气,红着脸喊:
“大王,小老二空活四十有七,从来没被人瞧得起。”
“今日岁首,您愿意跟我们喝一碗酒,弟兄们这辈子,死都跟着您!”
“对!死都跟你!”
项羽闻言大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亲自给他又满上一碗:
“好!再来!”
场子里渐渐热络起来,有人借着酒劲,要跟大王比一比扛石锁,项羽也不推辞,三百斤的石锁扛在肩上,稳稳走了百步,引得满场欢呼。
虞子期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钟离眜拍了拍虞子期;
“楞啥?一起喝啊!”
“走!”
...
荥阳,汉王帐中。
跟彭城不同,汉王大营,过得是市井气。
天不亮,樊哙就揣着酒坛子闯了中军帐;
“大王!岁首了!快起来祭祖!萧丞相从关中送的酒肉都到了,再不起,肉都被我啃光了!”
刘邦正裹着被子睡觉,被他吵得一肚子火,抄起木枕就砸了过去:
“你个屠狗的!嚎什么嚎!老子正梦中享福呢!”
骂归骂,祭祖的规矩还是不能废。
刘邦磨磨蹭蹭起了身,被左右按着穿了王服,在营里临时搭的神祠前,祭了赤帝,拜了刘氏先祖。
太祝念祝文,他站得东倒西歪,嘴里小声念叨:
“老祖宗多保佑,让项羽早点栽跟头,让老子顺顺当当坐了天下,到时候给你们供整牛整羊!”
旁边的樊哙听得直乐,被张良瞪了一眼,老实了。
祭完祖,刘邦直接把王服扒了,往榻上一扔,大咧咧往中军帐的主位上一坐:
“都别拘着!今日没那么多规矩!都坐过来!别站着!”
帐里没什么奢华陈设,几张木案拼在一起,摆着炙肉、粟米饭、麦饼,还有一坛坛黍米酒。
一群出生入死的弟兄围坐在一起,没什么身份尊卑,除了张良,本也没什么出身。
一群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吵吵嚷嚷的,比乡里过年还热闹。
樊哙啃着一条炙羊腿,满嘴油光,瓮声瓮气:
“大王,这年过得可比去年强!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比啥都强!”
去年这时候,刘邦刚从彭城退下来,被项羽撵得东奔西跑,差点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也顾不上岁首。
“瞧你那点出息!”
刘邦喝了一口酒,笑骂道,
“你就适合天天屠狗卖酒,天天有踏实日子过!”
“哈哈哈哈...”
樊哙脸一红,梗着脖子还要辩,帐里众人都笑了起来。
笑闹归笑闹,正事还是没忘。
陈平放下酒碗,躬身道:
“大王,岁首这几日,匈奴无大举。冬日草原草枯,冒顿十万大军耗不起粮草,我们正好借着这几日休整,让灌婴把北境的防线再扎牢些。”
张良也点头附和:
“陈平兄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借着新岁这几日,把北境再加固几分。”
刘邦听着,点了点头,端起酒碗,对着满帐人高声道:
“今日岁首,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弟兄们跟着我,九死一生,辛苦了!这一碗,我敬大家!新岁里,咱们一起取天下,到时候,弟兄们个个都是万户侯,世世代代享荣华!”
“多谢大王!”
“谢大王!”
帐里众人齐齐举杯,欢声雷动。
...
雁门。
跟彭城、荥阳的热闹比起来,雁门长城一线,只有彻骨的寒风。
韩信天不亮,就带着亲卫出了营,策马巡边。
从广武隘口到句注塞,几十里长城,一一巡查。
岁首正旦,戍边的士卒容易松懈,他必须打起精神,多巡视几遍。
守句注塞的校尉,见韩信亲自来了,连忙迎上去行礼:
“末将参见齐王!岁首吉庆!”
韩信勒住战马,目光扫过关隘上的守备:
“弟兄们的岁首粮肉,都发下去了?”
“回齐王,肉、酒,昨日就全部分下去了,弟兄们都念着大王的好!”
校尉回话清晰,腰杆笔直。
韩信微微颔首,翻身下马,走到垛口边,拍了拍戍卒肩膀,此人胡子花白,冻得正在搓手。
韩信递过去一壶酒:
“今日岁首,辛苦了,喝口酒,暖暖身子。”
“谢齐王!”
那戍卒又惊又喜,连忙接过酒壶。
“盯紧塞外,不可松懈。”
韩信翻身上马,继续往下一处关隘去了。
等巡完最后一处烽燧,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
韩信回到代郡大帐,没什么陈设,只有一张大案,铺着燕代地形的舆图,案上简单摆了两碗黍米饭、一碟炙肉,还有两壶酒。
张肥搓着手,看着案上的饭食,有些局促:
“齐王,今日岁首,您贵为齐王,就吃这些,也太委屈了。营里厨子炖了羊汤,我去给您端来?”
韩信摆了摆手,给张肥倒了一碗:
“戍边的弟兄们,啃着冻硬的麦饼,我吃这些,算什么委屈。”
“今日请你过来,一是陪我饮酒,二是问问你,冒顿在代谷,可有什么新消息?”
张肥连忙接过酒碗,躬身道:
“谢齐王!”
“昨日斥候摸进了代谷外围,冒顿的大军还在那儿,没什么异动。不过小人了解他们,等开了春,草长马肥,他必定会大举南下。”
韩信饮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帐外的塞外方向,眸色深沉。
他心里清楚,刘邦让他坐镇北境,可猜忌的心思,从来就没放下过。冒顿的十万匈奴铁骑,就像一把悬在中原头顶的刀,随时可能劈下来。”
“楚汉相争未止,匈奴虎视眈眈,这新岁的棋局,只会越来越凶险。
但是眼下,他只想好好放松一些。
“知道了,来,饮酒!”
“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