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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水至武关的河谷官道上,这几日烟尘滚滚。

一队队楚军士卒,拖拽着庞然大物稳步前行,宛城运来的攻城器械,正源源不断送抵前线。

数十架巨型抛石机拆成零件,用牛马拉运,每一架都需数十人协同,方能挪动这巨物。

上百辆重型冲车,裹着生牛皮,车轮碾过冻土,把官道都碾的泥泞不堪。

还有数丈高的云梯楼车,远远望去便如移动的堡垒,擎天玉柱一般。

蒲将军亲自押队,从宛城到丹水大营,百余里路走了整整三日。

器械一到前线,楚军士卒便立刻接手,在关前空地上组装,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日夜不停,敲在守军的心尖上。

汉军眼睁睁看着,抛石机的巨木架一点点竖起,粗壮的投臂直指武关城头,隔着数里地,都能望见那黑压压的轮廓。

斥候一路狂奔,连滚带爬冲到官署:

“大王!敌军攻城器械尽数到了,正在关前组装,数量之多数不胜数!”

刘邦闻言霍然起身,抓起外甲,推开儒籍便往外走:

“走,登城看看。”

武关主城楼,张良、陈平早就到了。

扶着城砖往下一望,刘邦的脸色瞬间沉了。

关前开阔地上,楚军的营垒连绵数里,

二十余架抛石机,已经立起了大半,粗壮的木架比城墙还高出半截。

成排的冲车停在阵后,一看模样就知道,此物不可小觑,更远处的云梯楼车,更是形同巨兽,正被士卒一点点往前推送。

他见过抛石机的威力,荥阳的夯土城墙,在巨石连日轰击下,也曾崩开数丈宽的缺口。

武关虽险,墙体却并非全石结构,核心仍是夯土包砖,真打起来,根本扛不住这般规模的石弹砸击。

“项羽疯了!”

刘邦声音发沉,指尖攥得城砖发白,

“他这是铁了心,要把武关砸烂!他也不想要了!”

身边的汉军将校,个个面色凝重,城下的庞然大物带来的压迫感,远比前几日步兵攻城强烈百倍。

谁都清楚,等这些器械全部就位,武关城破,就要计入倒计时了。

“陈平?陈平?”

刘邦猛地转头,左右寻找陈平,

“立刻传我军令:商县、上洛两处守军,除留少量人手守隘口,其余全部调往武关!”

“还有蓝田的预备营,即刻拔营驰援,十日之内,不!五日之内,必须抵达!”

商县、上洛是武关身后的两座屏障县城,本是用来防备楚军绕路袭扰的,此刻已经顾不上了。

武关是关中最后的底线,城墙一破,项羽的骑兵便能长驱直入,直扑栎阳,到时候再多后方隘口也没用。

“大王,两地守军调走,若楚军从小路,绕袭后方……”

陈平面露迟疑。

“顾不上了!”

刘邦斩钉截铁,目光盯着城下的抛石机,

“项羽的主力全在关前,他要的就是正面破关。”

“先把城头守住再说,城墙扛不住抛石机,什么后路都是空谈。”

“传令下去,征发城内所有民夫,连夜给城墙内侧加厚夯土,城垛后堆满土袋,能多扛一石是一石!”

“诺。”

陈平领命,匆匆下城调度。

刘邦扶着城垛,久久没有挪步。

他原本以为项羽猛攻两日,便会知难而退,毕竟强攻坚关,历来是兵家下策,以项羽的打法,更该绕路奔袭才是。

甚至派出偏师,在函谷关上动一动脑筋呢?

可如今摆出这般阵势,分明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啃下武关。

当年他自己入关,也是看到函谷关重兵把守,难以攻克,所以选择武关突破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项羽如此执拗,

硬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张良立在身侧不语,眉头紧锁,同样揣着几分疑虑。

楚军这般大张旗鼓,急着正面强攻,反倒有些反常,可思来想去,也猜不透背后的玄机,

是啊,西楚霸王?谁猜得透他?

只能叮嘱城头守军,严加戒备,日夜轮值,再紧急修补城郭了。

......

武关剑拔弩张之时,千里之外的彭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上柱国府,范增身着素色朝服,正伏案清点各郡账册。

入冬后,各郡赋税陆续上缴,新兵征召也在持续推进,前方宛城大捷的战报,早已传回彭城,后方政务千头万绪,全靠他一力统筹。

项冠在会稽练兵的文书、薛公清查江东世家的奏报,都要经他过目批示,再转送前线项羽定夺。

“亚父,令尹大人求见。”

家仆低声通传。

范增头也没抬,淡淡道:

“快请。”

项伯掀帘而入,一身锦缎常服,面色不豫。

他是项羽族叔,项氏宗族的长辈,素来掌管宗族内部事务,官拜楚国令尹,位高权重。

此番前来,正是为了项氏一族的事。

“亚父近来公务繁忙,辛苦了。”

项伯先客套一句,随即直奔主题,

范增手不释卷,躬身示意,

“令尹大人登门,老夫未能远迎,失敬...”

“无妨,无妨。”

项伯摆了摆手,抚须就坐。

“前几日,我递上去的名单,不知亚父看过没有?”

“族中十几个子弟,都是读过书、练过武的,安排到军中历练一番,也好替大王分忧。”

范增放下竹简,抬眼看向他:

“名单老夫看过了。已安排了八人去郡县任职,掌管户籍、仓储,剩下几人入了辎重营,负责粮草押运,都是稳妥差事。”

“文吏?辎重营?”

项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了几分不满,

“亚父这是什么意思?我项氏子弟,岂能屈居这些杂务?谁人不知,乱世之中,军功才是晋升正道!”

“你把他们全塞去文吏,避着军中职位,莫非信不过我项氏族人了!”

在项伯看来,如今天下纷争,掌兵才是硬道理。

族中子弟就该入中军、领部曲,跟着前线大军攒战功,将来才能撑得起项氏的门楣。

范增这般安排,分明是刻意打压项氏势力。

范增闻言,语气也冷了几分:

“令尹大人,乱世之中,职位轻重,不在文武,在是否胜任。”

“军中要职,需得有真才实学、凭战功升迁,岂能凭宗族身份白给?这些子弟大多从未上过战场,骤然领兵,是害了他们,也是害了楚军将士。”

“安排他们从郡县、辎重做起,先熟悉政务军务,攒了资历再升迁,才是长久之计。”

“老夫是为大王江山考虑,断无私心,更非针对项氏宗族。”

“说得好听。”

项伯嗤笑一声,语气阴阳怪气,

“亚父终究是外姓人,自然觉得我们项氏子弟,都不堪用。如今大王在外征战,后方权柄都在亚父手里,想怎么安排,还不是亚父一句话?”

“只是别忘了,这江山是项家打下来的,不是外人的。”

这话一出,范增猛地一拍案几,竹简震得散落一地。

他素来刚直,最听不得这种 “外姓、宗族” 的挑拨之语,当即厉声反驳:

“令尹大人!你身为宗族长辈,便该以大局为重!”

“老夫问你,项佗是不是项氏族人?他身为项氏宗族,官至柱国,独领一军,结果呢?”

“潍水之战后,举城投降了刘邦,如今在汉营被封平皋侯,食邑数百户!”

“宗亲就一定靠得住?”

“乱世之中,人心难测,唯才是举、唯功是赏,才是立国之本!”

“你一味偏袒族人,要官要权,置大业于何地?”

项佗叛楚降汉,一直是项氏宗族的奇耻大辱。

范增这话直击要害,项伯瞬间语塞,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梗着脖子,憋了半晌,才拂袖怒道:

“好!好!好!”

“好你个范增!我说不过你!羽儿在前方厮杀,后方反倒由着外人欺负项氏族人!”

“我这就上书羽儿,请他定夺!”

说罢,他转身便走,袍袖扫过案几,带翻了一盏铜灯,灯油洒了一地,怒气冲冲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