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浓烟裹着热浪翻涌而来,混着血腥气扑在每个人脸上,
碎石与夯土块,还在簌簌往下掉落,
脚下仍在震颤,像有巨兽在地下翻滚,东门城下,挤成一团的楚汉将士,全都僵在原地,兵器悬在半空,脸上血污未干,眼里只剩下骇然。
不光汉军懵了,楚军也懵了。
绝大多数士卒,根本不知道火药的存在,只当是天降惊雷、山崩地裂。
不少楚军士卒,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握着刀的手都在抖,
有人甚至咕咚一声跪倒在地,以为触怒了山神。城头上的汉军更是面无人色,胆小的直接瘫坐在城砖上,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那...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北方那道冲天的烟柱上,看着原本完整的城墙,塌出一个巨大的豁口,碎土堆成了缓坡。
城头之上,刘邦扶着垛口勉强站稳,耳朵里嗡嗡的,全是巨响后的余音。
他是见识过火药的,但没见过这么大的,可隔着数里远,看见城墙被炸得四分五裂,他感觉浑身发凉。
之前所有的笃定、胜算,炸碎得干干净净。
张良脸色煞白,攥着衣袖:
“大王!是穴攻!楚军真的在挖地道!北墙塌了!”
刘邦回过神,牙关咬得咯咯响。
赌错了。
项羽没打算靠东门硬攻破城,那两万轮番攻城的精锐、那场血肉横飞的混战,全都是戏,就是为了掩护北墙的动静,好一击致命。
“完了……”
身后的士卒,发出绝望的低语。
武关凭险而守,城墙一塌,等于门户洞开,再也无险可守。
虽然里面还修了夯土内城,但是绝对挡不住楚军!
城外高坡上,项羽缓缓站起身,玄色的披风,被气浪吹得飘展不止。
娄敬站在他身侧,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他规划的穴攻焚基,是烧塌一段墙,万万没想到,会是这般天崩地裂,简直是天神的手笔。
再看向项羽,仿佛看到了神明一般。
“大王…… 这……”
“传令英布。”
项羽没理会他的震惊,声音沉稳如铁,
“率三万主力,即刻从北墙缺口入城,先占城内要道,再包抄东门守军后路。”
“诺!”
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项羽翻身上马,提着霸王枪径直冲下高坡。
此时楚军士卒,还是军心浮动。项羽赶到,勒马立于阵前,长枪往北墙方向一指,声音响彻全场:
“诸位将士!此乃本王的破城之术!不是天变,不是地动!”
“武关北墙已破,汉军败局已定!”
“建功立业、封侯拜爵,就在今日!随本王杀进去!”
话音落下,楚军士卒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大王神威!!”
“破城!破城!”
“杀——”
恐惧变成了狂热,刚才还在后退的士卒,纷纷转过身,举着刀戈嘶吼,士气涨到了顶点。
既然是大王的布置,那便冲锋杀敌便是。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听得城头汉军心头发颤。
恐惧像瘟疫般,在汉军中蔓延开来。
北墙仅剩的十几个老弱,最先溃散,扔了兵器就往城里跑,东门城头的士卒见状,也跟着乱了,有人偷偷往后挪,有人干脆转身就逃。
“不许退!谁敢退一步,斩!”
周勃挥剑砍翻了一名逃兵,可根本拦不住所有人。
楚军的呐喊声越来越近,北面已经传来了喊杀声,英布的先锋部队,已经冲进缺口了。
“大王!不能再守了!”
曹参浑身是血,从城下冲上来,
“楚军已经从豁口入城,再不走,就被包了饺子了!”
刘邦攥着剑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看着城下重新集结、嗷嗷叫着往上冲的楚军,又看了看城内烟尘四起的方向,终是叹了口气,
武关,守不住了。
“撤!”
他咬牙吐出一个字,眼眶通红,
“往蓝田方向撤!回关中!”
“周勃带本部断后,曹参收拢残兵,灌婴率骑兵开路!子房陈平,随我先走!”
“诺!”
城头汉军如蒙大赦,纷纷往城下跑,哪里还顾得上阵型,乱哄哄地,顺着马道往城内撤。
原本还在城下厮杀的汉军,听见撤退的号令,又见城头守军都跑了,哪还有恋战的心思,转身就往城门洞涌,你推我搡,自相践踏不计其数。
“冲!”
项声见状,挥刀高呼。
楚军趁势猛攻,顺着云梯往城头上爬,推着冲车猛撞城门。
没了守军压制,不过片刻,城门便被撞开,楚军士卒潮水般涌入城内,与断后的汉军厮杀在一起。
与此同时,英布的三万大军,从北墙缺口长驱直入,
兵分两路,一路抢占官署、武库,一路直扑东门,要将东门的汉军尽数围歼。
汉军大溃。
残兵四散奔逃,兵器甲胄到处乱扔,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刘邦在数百亲卫的簇拥下,顺着主街往西跑,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箭矢时不时从耳边呼啸而过。
“大王快走!楚军骑兵追上来了!”
张良急声提醒。
刘邦回头一看,只见季布率数百轻骑衔尾追来,马蹄声如雷,哒哒之声,仿佛死神的脚步,听的人心头一紧,沿途溃散的汉军,根本挡不住,也不敢当。
“快!往西城门!”
刘邦催马疾奔,可刚转过一个街口,前方忽然杀声大起,
一队楚军步兵,从巷子里冲了出来,直接拦住了去路。
前后受敌!
亲卫厉声高呼:
“护着大王!冲出去!”
数百亲卫结成方阵,护着刘邦往外突。
可楚军越聚越多,戈矛如林,箭如雨下,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包围圈越缩越小。
“大王——”
周勃带着断后的人马,想要冲过来接应,也被楚军死死缠住,根本靠不近刘邦。
“刘邦就在前面!活捉刘邦!”
楚军士卒眼睛都红了。
生擒汉王,那可是泼天的大功,这辈子,甚至几代人都不用愁了。
刘邦也拔剑挥砍,劈翻一名楚兵。他看着层层叠叠的楚军,心里一沉,今日真要栽在这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侧街口,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大王!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