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鼓声一响,
楚军士卒扛着云梯、推着撞车,顺着山道往关下冲。
峣关前的通道实在太窄,每次最多挤上去数百人,滚木礌石砸下来,躲都没地方躲,到半个时辰,楚军丢下数十具尸首退下来。
英布在望楼上看着,一拳砸在木杆上。
连着三日,楚军伤亡渐增,药棚里的伤兵越来越多,士卒的锐气也淡了。
到第四日午后,最后一波攻城部队退下来,连旗帜都丢了,士卒们垂头丧气,拖着戈矛往营里走。
当夜,楚军大营忽然有了动静。
汉军斥候蛰伏在树丛,远远望见,楚军营中炊烟少了近半,
士卒往来奔走,似在收拾行装?
到了后半夜,楚营中一片嘈杂,隐约能听见车马的声响。
天亮再看时,楚军大营竟已空了大半,只留下满地的云梯、断矛,还有来不及撤走的伤兵,坐在地上哀嚎。
“将军!楚军撤了!”
军侯快步跑回城头,声音带着喜色,
“看旗号,是连夜拔营,往后撤了足有五里地,营寨都没拆干净!”
周勃披着甲胄,站在垛口后,抬手按住了望的木架往远处看。
山道上果然乱糟糟的,楚军士卒,三三两两往后撤,队伍松散,没了往日的章法。
可他心里却不敢松懈,英布是老将,怎会折了几百人,就贸然撤兵?
“怕是有诈。”
旁边的副将低声道,
“将军,要不要派兵出去看看?万一真是粮道吃紧撤了,咱们追上去烧了他的器械,也是大功一件。”
周勃沉吟。
楚军粮道不稳,他知道,英布立功心切,他也有所耳闻,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提防。
可若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楚军撤走,半点便宜都不占,也实在说不过去。
“命左司马率一千步卒出城,”
他最终开口,
“只烧攻城器械,不许深入追击。见势不对立刻回撤,不可恋战。”
“诺!”
一千汉军很快出了关,顺着山道往前搜。
一路上到处都是甲片、断箭,还有翻倒的粮车,还有粟米撒再路上。
楚军旧营门前,更是空荡荡一片。
“楚军真撤了?”
左司马松了口气,挥手下令,
“放火!把这些云梯、营寨全烧了!”
汉军士卒四散开来,点火的点火,搬东西的搬东西,各自忙得不可开交。
就在这时,山道两侧的林子里,响起一通战鼓。
“杀!!”
喊杀声骤然炸开,伴随漫天箭雨,两千伏兵从两侧杀了出来,山道前后各有一队楚军,堵死了退路。,
汉军猝不及防,窄道里挤成一团,连戈矛都挥不开。
不过半个时辰,汉军几乎全军覆没,左司马战死,尸首被楚军拖回了关前。
城头的周勃,脸色铁青,
死死按住了想要出关的副将。
“不许去。”
他声音冷硬,
“这就是英布的圈套,等着我们出去救人,好顺势冲关。”
副将攥紧了拳头:
“就这么看着……”
“胜败乃兵家常事。”
周勃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冷静,
“传令下去,各队严守城头,再有敢言出战者,斩。”
“他英布有本事,就自己飞上来。”
经此一役,峣关守军更沉得住气了。
任凭楚军如何叫骂挑战,城头只以箭矢回应,半个人都不肯出来。
见周勃始终缩着,英布心里又烦躁起来。
本以为吃了千人队,周勃怎么也会怒而出战,没想到这人油盐不进,反倒把门关得更死了。
地道还没挖到位,正面强攻又伤亡太大,他一时间竟卡在了这里。
正发愁,亲兵忽然急步进来:
“将军!大王车驾到了营外!”
英布心里咯噔一下,站了起来。
原想拿下峣关将功补过,谁想到如今寸功未立,还耗在这里,有何面目见大王?
唉...
他叹了口气,整了整甲胄,快步出营。
......
项羽没有入营,径直往营东山岗走去。
玄色披风被山风掀起,猎猎作响,甲叶碰撞的清响混着松涛,在山野间荡开。
一行人踩着碎石往上,越往高处走,视野便越开阔。
待登上岗顶,整片峣关山河,骤然铺展在眼前。
苍黑色的秦岭,自西向东横亘千里,像一条蛰伏的龙,脊背裸露着青灰色的巉岩,山坳里积着未散的云气。
残阳从山巅斜斜沉落,金红色的光泼洒,将连绵的峰峦,染成深浅不一的赭色。
峣关便嵌在两道巨峰之间,夯土关墙顺着山势攀援而上,直抵两侧绝壁,像一柄沉铁铸就的巨锁,死死扼住通往关中的咽喉。
关下的山道,细如衣带,顺着丹水支流的河谷,蜿蜒东去,隐没在层林叠嶂之后,
再往南,丹水如一条素练,缠绕群山,直通南阳。
风从山口卷过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也带着隐约的金革之声。
立在这山岗之上,才知何谓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也才懂,为何秦人数百年,倚此关而塞东南,为何刘邦当年入秦,要在此处费尽心思。
项羽立在岗顶,雄心蓬发,抬手按在腰间剑鞘上,目光越过峣关,投向更西边的苍茫山色。
那片层峦叠嶂之后,便是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
便是栎阳,
便是八百里秦川沃土。
他征战半生,踏过江淮的水,走过中原的土,唯有立在这秦岭山口,望着这片,被山河拱卫的四塞之地,才真切生出一种执掌山河的厚重感。
拿下峣关,便等于叩开了关中的大门,
定了关中,天下便再无人能与楚争锋。
“好一处雄关。”
良久,项羽淡淡开口,
“难怪周勃敢缩在里面不出来。”
英布脸上发烫,上前半步单膝跪地:
“末将无能!周勃那老东西太过谨慎,诈败只引出来一千人,之后便死守不出。地道又被他的地听盯着,进展极慢,请大王降罪!”
“起来吧。”
项羽转过身,目光扫过他,
“本王不是来问罪的。峣关是天下九塞的支脉,天生险固,不是光靠猛冲就能拿下来的。”
他抬手指向关城,指尖在残阳里,划出一道弧线:
“你看这关,东西是绝壁,正面是窄道,周勃把兵力都压在正面,自然易守难攻。”
“可但凡关隘,总有破绽。”
娄敬这时上前一步,
展开手里的简图,指尖落在关墙东侧的缓坡上:
“英布将军,周勃的心思很明白,峣关险固,他守得住;我军粮道长,拖不起。他只要死守不出,耗到我们粮草不济自然会退。”
“所以,与其逼他出战,不如换个路子,让他守不住。”
“先生有何高见?”
英布连忙抬头。